朝华过完十九岁生日后,晋王爷为她定下了和沈愈的亲事。
晋王说,沈愈性情温和包容,又自幼与她相识知根知底,最适合她这种顽劣性子。
那时候朝华对于成亲、和另一个人共度一生还没什么概念。但如果那个人是沈愈,就算她对于成亲这回事一知半解,她也觉着安心。
从小到大,她想做什么出格的事,旁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牵连到自己,连方怀瑾也都是一本正经地劝阻她。只有沈愈,面上端着一副世家公子的温文模样,背地里却总是和她一起胡闹。
成了亲,就能日日见着他,做什么事都有他陪着,还能名正言顺地使唤他,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朝华觉着没有了。
所以在晋王爷和王妃一脸期待地询问她的想法时,她很痛快地点了头。
沈家正式下聘那日,沈愈穿了一身白衣锦袍,跟在沈尚书和媒人后面,端端正正地行礼,又是夸她爽朗率性又是赞王爷王妃教女有方,将晋王爷和王妃哄得合不拢嘴。
朝华躲在屏风后面瞧着,也几乎要笑出声来。沈愈这厮果然最会装腔作势,她在心里暗暗腹诽。
聘礼一箱箱地抬进来,聘礼单子一长串念下来,听得朝华昏昏欲睡,悄悄退了出去。
朝华回到自己院子,坐在秋千架上百无聊赖地望天发呆。
她望了一会儿,沈愈找过来。
朝华抬眼看他,只见沈愈脸上仍带着笑,但却已不是方才在正厅时那种温文有礼的笑,而是多了几分随性不羁。
“你怎么来了?”朝华问。
沈愈调侃道:“方才我看见屏风后面有只调皮偷看的云雀,过来寻一寻。”
朝华知道他这是发现了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嗔道:“好你个沈愈,在我父王母妃面前装得斯文有礼,现在没人了,就说这种话取笑我。”
沈愈继续不正经:“云雀很好啊,自由自在天高海阔,什么规矩都不用守。我哪里是取笑你?”
朝华也不是真心和他生气,被他这一打岔反倒觉着没之前那么无聊了。但面上她还是不肯放过他,矜傲地朝石桌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想吃栗子了,你帮我剥。”
“好。”沈愈拉着长音,颇为无奈的样子,但动作上却没有丝毫不愿,径直走向石桌前拾起桌案上放着的糖炒栗子,耐心剥起来。
朝华觉着他好脾气剥栗子的斯文模样,十分赏心悦目。笑盈盈看了一会儿,朝华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觉着我们的婚事怎么样?”
沈愈没想到她会问的这么直接,打趣道:“寻常闺秀谈起婚嫁都红着脸不好意思,哪有你这样大剌剌地问出来,一点也不知羞的?”
“我天性顽劣嘛。”朝华抬眼看着他,理直气壮地问:“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不要卖关子,也不要说那种假惺惺的场面话。”
沈愈收起笑容,望着她,良久之后幽幽说道:“我觉着挺好。”
“怎么个好法?”朝华继续问。
沈愈笑起来,又说起不正经的话:“娶一位会骑马上树天不怕地不怕的夫人回家,以后的日子多有意思啊。”
定亲之后,朝华与沈愈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回沈夫人过来商量他们的婚期,沈愈陪着母亲一道过来,顺便又来院子里找她。
两人聊了一会儿闲话,朝华想起沈夫人的来意,问道:“你们家打算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沈愈道:“我家什么时候都行,全看王爷王妃的意思。”
朝华哦了一声。
沈愈问:“你希望晚一些还是早一些?”
朝华想了想:“晚一些吧。”
“为什么?”
“成婚前要给你做的荷包还没绣好。”说起这个朝华难得的有些扭捏。
“什么荷包?”沈愈疑惑。
朝华见他真的不懂,只好解释道:“母妃说,定了亲的姑娘要给未婚夫婿亲手做一个荷包,成亲之后才会顺遂。”
“你还会绣荷包?”沈愈脸上布满了不可思议。
“就是在为这件事发愁啊。”朝华叫苦道,“母亲找绣娘教了我好几日,我连个花瓣都没绣出来。”
沈愈闻言不禁笑出声来,他已经想象到朝华拿着绣花针把一朵花瓣绣的歪歪扭扭的滑稽画面。
他笑够了,压低声音故弄玄虚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真的?你快说!”朝华期盼地看着他。
沈愈道:“让绣娘先做个大概,你再意思意思添上两针。”
“这能行吗?母妃知道了肯定不同意。”朝华觉着他分明是拿当年在学堂应付夫子的法子应付母妃。
沈愈劝道:“那两针是你亲手绣的,荷包自然也算是你做的。”
朝华被他这一番歪理说的动摇:“说的也是。反正荷包是要送你的,你都没意见,我还坚持什么。”
朝华原本打定主意找绣娘帮忙,但最后荷包还是她亲手绣的。
因为王爷王妃觉着朝华年纪还小,想再多留她两年,所以将婚期定在后年秋天。
还有整整两年时间,朝华觉着她就算再不擅长,也不至于连绣朵花都学不会。
又一回,两家人约着一起去城外的山上踏青。长辈们坐在半山腰的凉亭里喝茶说话,让他们自己去走走。
朝华向来喜欢爬山,喜欢站在山顶一览无遗的感觉,叫上沈愈一起往山顶去。
两人爬到山顶,日头正好西斜,天边烧成一片金灿灿的红。朝华望着那壮阔的景象,心中涌起无限欢喜。她回头看向沈愈,正想和他分享,发现沈愈站在她身后也在看日落。
夕阳的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染得格外柔和。
沈愈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视线从天边的落日转到她的眼里。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两个人对视着,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但朝华就是觉着这一刻和以往任何一次看日落都不一样。
朝华二十岁那年,沈尚书安排沈愈进了吏部。
有了官职,沈愈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经常陪着朝华。朝华去找他,十天里有七八天人都不在府上,好不容易见着了,沈愈也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还老是走神发呆。
一日,朝华终于勉强绣成了一个大致过得去的荷包,兴冲冲地去沈府找他。
结果沈愈人是在府上,但却闷在书房里发呆,连她进来都没有发现。
书房的窗户都关着,又是下午,走进去有些暗,沈愈坐在桌案前,被阴影笼罩着,脸上也没有熟悉的笑容,反倒透着许多落寞失意。
虽然这段日子,沈愈总是不太开心,但在人前多少还有所收敛,像这样不加掩饰地放任他的失落,朝华还是第一次见。她莫名觉着心有些疼。她希望沈愈一直是那个笑眯眯的一肚子鬼主意的沈愈,而不是现在这样,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心气。
“你怎么了?”朝华小心翼翼地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沈愈回过神来,见是她来了,勉强笑笑:“我觉着很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朝华不明白。
沈愈看着她,缓缓道:“吏部的差事没意思。每天装来装去,为着根本没多大意义的事争论不休,明明几行字就能写清楚的奏折非要引经据典矫饰辞藻。没劲透了。”
朝华故意逗他:“你沈大公子不是一向最会做这种表面功夫吗?怎么会为这种事烦恼?”
“是啊,我一向是最会做这种表面功夫的。”沈愈眼里的光更暗了,“但我现在就是不想做。”
朝华看出沈愈的话并没有说完,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沈愈没有回答,似乎那是一个很难启齿的答案。
朝华推了推他:“你和我还要藏着掖着吗?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保证不会笑话你。”
沈愈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你知道,我自小就喜欢看医书,观察药虫药材。我想做个医者。”
“那你和沈大人商量商量,调去太医院?”朝华给他出主意。
沈愈轻笑一声:“宫里的皇上娘娘早已经有一大堆人照顾服侍,不差我一个。我想去民间做个布衣大夫,去帮助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
朝华吃了一惊,觉着好像头一次认识他似的。
但惊讶之余,她又觉得有迹可循。
她很早就知道,沈愈从来就不是那种安于现状循规蹈矩的人,他不喜欢规矩束缚,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