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航缓慢地眨一下眼,像是在消化这一信息:“好……”
“我会帮你跟各科老师请假,回去吧。有问题可以和我电话,我和学校都会尽量帮忙。”辅导员很亲切也很尽责,语气轻柔平缓,帮他稳定情绪。
买了晚上回家的车票,原航这一天一夜过的相当煎熬,这是原父耽误不起的时间。从公车下来一路跑到病房,他找到医生对着他比划,问父亲的情况怎么样,越是急切的时候原航越说不出来话。医生以为他是个哑巴,也没等他问下一句就把原父的情况介绍完整:“你爸摔的是头,情况确实不好,需要做手术。”
脑部手术花费相当高,更别说原父这情况做手术所面临的风险很大,说不定人醒了下半辈子却瘫在床上了。原航匆忙回家找存折,上面没剩多少钱,也就一二百——看来都汇过去给原航当生活费了。房子也是租的,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大件儿,连卖都卖不出去。
原航深吸一口气,匆忙赶回医院让医生先给办欠费,手术先安排上,他会去凑钱即时补上缺口。医生也是为了治病救人,让原航不要急,慢慢凑,手术肯定能做。
怎么办?父子俩的亲戚全在乡下,平日不来往,肯定不会借钱。最后关头,原航想到的只剩贺凌云一人,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扒出家里的电话本,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贺凌云的电话。原航按数字时手指抖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喂?哪位?”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原航喘了几口气:“老师,我是原航。”
“小航啊!学上的怎么样啊?”贺凌云很惊喜,第一次接到原航主动打来的电话。
“老师,能借我点钱吗?”原航死死握着话筒,声音中全是乞求。
“没问题,出什么事了?”
原航把前因后果精简地给贺凌云讲了一遍,贺凌云听完二话不说就要给他汇钱:“给我个地址……算了,邮政汇款太慢。正好我现在在内地,明天坐火车去医院找你。你别急,老师在呢。”
原父目前在重症监护室,那个介绍他来小城市给人帮工的亲戚晚上来过,给送了五十块钱,仁至义尽了。原航摇头拒绝了这笔钱,那个亲戚家里也不富裕,老人又病倒了,较之他们活的更为拮据。原父的老板也来过,说了半天“你看,我让你爸系好安全绳他就是不听,你说这事儿闹的!”给原航留了三十块钱,说他也是替别人干活,就是个小中介,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只能给这么多了。原航心里毫无波澜,看了他一眼就把钱收下了。亲戚给的是情分,所以原航没收。老板本应该承担更多责任,看他这样子明显是想耍赖,跟他扯下去原父早就没救了。先把人救回来,才能说之后的事。
原航裹着厚袄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凑合一宿,难受的眼都合不上。
第二天下午贺凌云匆匆赶到医院,见原航双眼熬的通红,走上前抱着他:“没事儿了。”给孩子带了点包子饼子让他先垫巴着,贺凌云去缴费处补齐了所有手术和用药欠款,又带上原航回家拿上存折,去银行多往里存了一万块钱。手术安排在明天,贺凌云拉着原航去医院旁的招待所对付一晚上,等着手术结果。
术前谈话医生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给二人讲了一遍,原航听完心里难受,微微点头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医生。贺凌云拍拍他的肩,无声给他安慰。
一周后,原父醒了,有些迷茫地盯着周围环境:“小航……”
“爸。”原航握住他的手。
原父脑子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到底怎么了:“这是……在医院吧?”
“是。”
“我是摔着头了?”原父也没敢摸头,都把儿子叫回来了,他情况肯定没多好。他沉吟不语,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来,面色灰白:“花了不少钱吧……”
原航言简意赅地回答着原父的问题:“四万多。”
“你哪儿来的钱?”竟然花了这么多。
“找贺老师借的。”
原父没想到儿子会去找贺凌云借钱救他,早知会让他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当初还不如一口气摔死算了。他尝试着动动脚趾,却发现整条腿不听使唤。医生过来一检查,发现原父因为脑出血半边身子直接瘫痪了。原航脸色苍白,打击简直是接踵而来。
“以后好好复健肯定有机会站起来,别绝望。”医生把原航叫出病房,交代他以后应该怎么照顾父亲。若是想重新站立,按摩和复健每日必不可少,要想找护工,长此以往肯定是笔不小的开销,让他们父子俩好好考虑。
原父听完医生的话让原航来床边:“小航,爸想过了,花了这么多钱干脆也别治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原航拧着眉头,显然很生气。
“就算能治好,这笔钱以后也还不上,其实爸瘫着也无所谓。”
“我还。”原航坚定道。对于他的家庭来说,四万块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他上四年大学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根本没处凑。算了,没有什么能比他爸的命更重要。
接下来的一周原父恢复的很不错,原航整日在病房中给他按摩推拿,手法娴熟。左边床是一个脑卒中的大爷,住了半年的院,见原航日日给父亲捏腿对他赞不绝口:“小原,你这儿子孝顺啊,我闺女这半年来就来了两趟,都是放下点儿钱就走了,次次连句话都来不及说。”
原父干笑一声,没有回复。原航情愿牺牲学业在老家照顾他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他倒是希望原航能直接回北京,但这孩子怎么都不听。儿子照顾他半个月后终于愿意回去上学了,给原父高兴的不行。令他没想到的是,原航的目的,是回去办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