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航半月前接到助理来的电话,得知当年将他带进这一行的恩师贺凌云因肝癌病危,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当即推掉所有训练和工作跑到医院看望老师,见到贺凌云骨瘦如柴的身体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手足无措地跪在床旁,握住恩师的手:“老师……”
“小航!”贺凌云一见是他立刻挂上了和蔼的笑,眼中均是欣慰:“看来让你回内地是个正确的选择,你好好的就行。”
原航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母亲早早撒手人寰,父亲为了养活这个家又要起早贪黑地工作,平时在家没人聊天,故而从小就性格孤僻,在人前鲜少说话。童年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家徒四壁的老房子和一堆父亲从别人看腻撇掉的书堆里找到的二手书报。当时哪儿有人会理解什么是儿童心理问题,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因此原航两年时间只说过两句话原父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十二岁那年,原父被家中亲戚介绍到小城市里当维修工人,那是父子俩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大”城市。原航说了这两年来的第三句话,那时他正值变声期声音沙哑:“我要回去。”
“回去啥回去?小城里的东西你在村里一辈子也见不到,不回去了!”原父也不是喜欢城市中的生活,眼下就这么一个谋生的活计,人得吃饱饭才能打算之后的事。
十三岁,原航被送进初中读书。原父想的是自己没文化无所谓,给人修修东西能勉强过活,但他儿子得有文化,说不定能改变给人当小工的命运。由于从小看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原航认得多、懂的多,理解能力超出同龄孩子一截,学习成绩异常优秀。
十七岁,原航高中毕业打算参加高考。本来将未来从事的职业都想好了,没想到会在放学路上遇到贺凌云。
贺凌云遇到原航那年不过是个小有名气的制片人,来这儿是为了探望长年缠绵病榻的二舅,没曾想到会碰上原航。一切还真就是机缘巧合下促成的结果。贺凌云无意中看见原航的长相吃了一惊,立刻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原航太久不说话,这会儿连救命都喊不出口。张嘴朝路人焦急地“啊啊”几声表示自己有麻烦,他挣了几下,对面来了一个大叔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到贺凌云的腰眼儿上,直接脏嘴开骂:“你狗日的敢拐我儿子?!”
“叔!别打!误会,都是误会。”贺凌云躲着原父手里的锤子慌忙解释自己的用意。
原父皱眉消化一会儿他刚才的话:“你是说,你要我儿子当电影明星?”
“是,叔。你儿子这骨相和身条儿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您把他交给我,我保证让他当上电影演员!”贺凌云连连鞠躬。
“你他娘的是人贩子吧?滚,不可能。你要有这本事还能自己蹬自行车回来?你咋不坐汽车?”原父拉着儿子就走,他没看过电影,也没钱供原航学表演。
贺凌云贼执着,拼命拽着原父的衣袖:“叔!给个机会!你儿子以后绝对飞黄腾达,挣得钱数都数不完!”
“瞎扯!”原父头也不回,带着原航直接回家。
贺凌云见过原航那张脸和身条后做梦都在想着,这张脸太上镜了,日后只要能给表演学好,啥角色撑不住?想到这儿他连觉都不睡了,从床上蹦起来用人脉到处联系表演老师,接下来只需要征得原航他爸的同意,一切万事大吉。
原航即将高考,原父怕贺凌云上赶着骚扰他就给他一把扳手,说缠急了就敲他。原航临出门把扳手放回箱子里,他倒是不会被什么外部因素影响,心态好得很。高考前一天,一堆城市里的伙伴晚上约好第二天一起骑自行车上考场。原航孤身一人天还没亮走到考场考试,路上没看一眼书,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走到考场门口意外发现贺凌云在这儿,原航没把他当回事,走到围墙那儿靠着,闭目养神。贺凌云也没上前去打扰他,隔一条马路守着路对面的原航。
听说今年高考人数三百多万,报理科的更是不少。原航没什么表情,多多呗,哪年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清华又不会长腿跑,只要他能正常发挥,考完也就是坐家里等等录取通知书就行。
上午的考试开始,周围一堆家长围着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原航攥着准考证越过人群,拿好文具准备考试。上午考试完后,考场离家远的都会自带午饭。像原航这种家离得又远亲爹做的饭又难吃的,他宁愿硬捱过去。
贺凌云蹲在考场外面一直盯着时间,看快到点了立刻骑自行车跑附近的小摊儿买点热饼热包子带回门口,一眼瞧过去就发现原航正蹲角落里挨饿呢。他把包子递给他:“吃吧。”
原航看了那包子一眼,没接过来。这人在自己眼前晃个把月了,谁知道是不是贼心不死还想给他拐走。
不吃算。贺凌云蹲在他旁边:“诶,我听你爸说你理科学的好,准备报清华?想好哪个专业了没?我一朋友,清华机械工程的,十年前毕的业,这会儿工厂都盖好几个了!”其实就盖了一个,但规模不小,他那朋友好吹他也就跟着往真了说。
贺凌云蹲在他旁边嘟囔了二十分钟,原航全程闭着眼睛思考今天下午的考试,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贺凌云见他也不听也不浪费口舌了,从包里拿出来个垫子铺在地上,踢原航的鞋示意他躺那歇会儿,到时间了自己叫他。
高考自79年起改为6月份考试,这个月份天气还算凉爽,不闷不热。原航伸手摸摸垫子,确定他没搞什么手段后安心的躺在垫子上闭目养神。还是躺着爽,能抻开腿儿。他想着想着不小心睡过去了,幸好在考试前四十分钟贺凌云将他打醒才没错过下午的考试。也就是这一段小插曲,原航对这人的印象大有改观。
下午考试依旧顺利。原航出考场后主动走到贺凌云旁边,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盯着小花坛看。贺凌云知道这小子是因着中午的事想向他表示感谢,他先开口给他个台阶下:“明儿再考一天就完了,我请你吃个饭?”
原航掏掏兜,俩裤兜里拢共就几分钱,他摇摇头表示算了,他付不起下馆子的钱。
贺凌云抓一把他的小脑瓜子,原航才17岁就快一米八的个子了,但就是瘦:“说是请你的,别客气。”
一路把原航送回家。贺凌云见原航也不说话,一路上俩人不能除了放屁不搞其他动静啊,于是主动说起自己的工作。他说他四十多年来难有几个贵人,现在跟着的导演绝对是其中之一。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他完全找不到日后的奋斗目标,只能一个片场一个片场的跑,内地的多个城市包括港澳他都去过,在香港影视剧发展如日中天的年代里遇见了这位导演。俩人一见如故,当时这位导演也没混出头,连小有名气都算不上。但十多年下来二人勤奋耕耘、互相成就,才有今日一番事业。
原航完全不感兴趣,脑子里正盘算着高考完去哪儿打工补贴学费。
“你小子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确实没听,叽叽喳喳地吵死了,四十多岁人了嘴还这么碎。原航摇摇头表示自己的确听了,用手比出一只鸟在空中随便飞两下,表现出到处跑活儿的贺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