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设备散热时极轻的电流声。
沈寄秋站在洗手台前,指尖还搭在终端边缘,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像没来得及熄灭的余烬,冷白地映进她眼底。而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闻晏。
她看着那两个字,呼吸停了半秒,才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能让人清楚地听见彼此极细的呼吸声。没有文件翻页的声音,没有键盘声,也没有任何背景杂音,像闻晏已经不在书房处理公事,只是单独站在某个地方,专门打了这通电话。
几秒后,闻晏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没有起伏。
“明天来老宅。”
只有五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试探,没有“你在哪”,也没有“出来一下”。她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还待在洗手间,为什么这么久没动静,更没有提昨晚老宅那场临时调档。
像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脊背发凉。
沈寄秋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却还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几点?”
“上午十点。”
“好。”
电话那头顿了顿。
沈寄秋以为她还会再说什么,至少给一个理由,或者补一句工作安排。可闻晏没有。她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挂断。
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洗手间里忽然显得更静了。
沈寄秋站了很久都没有动。
她说不上来闻晏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也许没有。
也许只是察觉到了异常——昨晚老宅资料区短暂被动过,或者闻承策那边发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她身上那点过分平静的反应终于露了痕迹。闻晏那样的人,不需要完整答案,也足够先一步觉出不对。
可正因为她没有追问,只留下那句“明天来老宅”,才更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线,悄无声息地勒住人的喉咙。
她不发难。
她只让她过去。
像把一切都先压住了。
也像在等她自己走进来。
—
那一夜,沈寄秋几乎没怎么睡。
严格说,她是躺下了,也闭了眼,可意识始终悬着,像有一根细针一直抵在神经最深处,稍微松一点,就会立刻扎进去。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听见书房门开了一次,脚步声很轻,停在客厅片刻,又重新远去。
她没有出去看。
也没有必要看。
她知道那应该是闻晏。
而这比她整夜不回来更让人心口发沉——说明她也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天色阴得很低。
云层压着海城上空,既不下雨,也不见太阳,空气里有一种闷而黏的潮意,像一场真正的暴雨已经积在天边,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七点半,沈寄秋照常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
餐厅里早饭已经备好。
闻晏坐在桌边,穿着一身剪裁极利落的灰白西装,长发低束,妆容无可挑剔,眼尾和唇色都比平时更清楚一点,把她那种本就过分明艳的锋利感勾得更重。她坐在那里看平板,神色冷静,像昨晚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了她一眼。
“醒了?”
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工作日清晨。
沈寄秋在原地停了一秒,才走过去:“嗯。”
佣人把咖啡放上来,闻晏顺手把那杯热一点的牛奶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甚至近乎习惯:“今天会多,先吃点东西。”
“好。”
她们就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安静吃早餐。
瓷勺轻碰杯壁,报纸被翻过一页,咖啡热气淡淡升起来。所有细节都正常,正常得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可沈寄秋知道,不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像被刻意维持出来的平整表面。
那种感觉很像湖水无风无浪,可你知道下面已经有东西开始塌陷。
闻晏并没有多看她,也没有故意和她说太多话。她只是照常用餐,照常确认上午会议顺序,甚至还在出门前提醒周秘书把基金会那份修订稿直接送去法务线,不要再转财务。
每件事都在原本的轨道上。
公司照常运转,车照常开进总部地库,会议照常一场接一场。九点的高管晨会、十点半的并轨复盘、午前那场对外项目电话会,没有一样被取消,也没有一样露出失控痕迹。
最可怕的,也正在这里。
闻晏今天几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平时。
她在会议室里还是那样冷静、干净、压得住场。有人汇报失误,她照样指出关键问题;法务对一条处置线提出保守意见,她也还是那句平淡的“依据呢”;就连财务负责人提起昨晚老宅那份调档,她也只是眼都没抬地说:“流程补齐,别让我再提醒第二次。”
没有半点异常。
至少表面上,没有。
可沈寄秋坐在她右后侧,越看越觉得后颈发凉。
因为她太知道了,闻晏不是没有情绪的人。恰恰相反,她越是将所有情绪收得滴水不漏,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某种判断,只是还没把那把刀亮出来。
会议间隙,周秘书拿着文件请示下一步安排,闻晏签字时忽然抬眼,视线掠过沈寄秋。
“下午三点后空出来。”
她说。
周秘书一愣:“是取消和林董那边的会吗?”
“嗯。”闻晏语气很淡,“我要回老宅。”
说完,她看向沈寄秋:“你跟我一起。”
不是询问。
也没有给任何拒绝余地。
沈寄秋和她对视了一秒,低声道:“好。”
那一刻,会议室里明明还有很多人,空调也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掌心都出了点冷汗。
—
下午三点四十,车从市区驶向闻家老宅。
天还是阴着,云压得更低了,远处隐约有沉闷的雷声,却迟迟不见雨落。老城区道路比市中心更静,路旁高大的梧桐把天色切得更碎,车窗外一掠而过的灰绿与旧墙,都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往深处去的压抑感。
车里很安静。
闻晏靠在后座,一路都在看文件,偶尔接两通电话,语气平稳到挑不出任何问题。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更重一分,却压得极好,不显艳俗,只让那张本就明艳锋利的脸更有攻击性。眼尾上挑,唇色偏深,耳边一枚冷白色耳饰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冷。
漂亮得近乎危险。
这种明艳和危险放在一起,会让人本能地不敢直视太久。
可沈寄秋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两次。
第一次,是她低头签字时,手腕线条冷白,像什么都稳稳捏在掌心;第二次,是她靠回椅背闭目片刻,眉心那点几不可察的倦意终于露出来一点,却丝毫没有削弱她的压迫感,反而让人觉得——她越疲惫,越危险。
车开进老宅长路时,空气仿佛更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