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护她。
这个认知冒出来时,沈寄秋几乎有种轻微的反胃感。
她把终端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简直可笑。
她没有真正站到闻晏那边。
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彻底站在任务这一边。
她开始试图保两边。
可这世上最糟的,往往就是这种两边都想保的人。因为看似谁都没放弃,实际上是谁都对不起。
下午三点,她去闻晏办公室送一份交叉表。
办公室里有低声通话的声音,周秘书示意她稍等。隔着半开的门,她看见闻晏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西装线条利落,肩背挺直,受伤的那侧动作仍有一点不自然,却被她藏得很好。她本就生得过于出众,明艳、锋利、冷感,站在高层办公室的天光里,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利器。哪怕只是安静听电话,也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掌控感。
这样的人,本该离危险最远。
或者说,她看起来总像是危险本身。
可偏偏只有沈寄秋知道,那天夜里,她也是会因为她失联而脸色发白、会因为她差点死掉而压着怒意失控的人。
闻晏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边,神色微缓了一瞬:“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
“你什么时候会怕打扰我了。”她说得平平,像句很轻的反问。
沈寄秋把文件递过去:“你要的交叉表。”
闻晏接过,翻了两页,目光很快落到其中一个数据段,皱了下眉:“这里没睡醒?”
“哪里?”
“这个区间做得太保守,不像你平时的判断。”
沈寄秋指尖一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收得有点过了。因为那一段如果按正常逻辑再往上推一步,就会更快碰到她现在不想让任何人太早碰到的地方。
她刚要开口补一句“再核一下”,闻晏却已经把文件合上了。
“算了。”她抬眼看她,“你脸色不行,下午别再跟那场长会了。”
“我可以。”
“我说不用。”
她说完,按内线把周秘书叫进来:“四点那场并会,我只留法务和财务负责人,其他书面补。沈顾问不参加。”
周秘书应了一声,出去改安排。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没有给她任何争辩空间。
又是这种小事。
细小、强势、稳定,像她已经习惯把她状态不好这件事纳入自己的决策范围。
沈寄秋站在原地,忽然连呼吸都觉得累。
晚上回住处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她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和自己较劲,累得厉害,却又睡不着。洗完澡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电脑放在茶几边,屏幕上仍是医疗慈善项目那条线的碎片图谱。
逻辑、节点、控制链、受益人、境外试验、身份处理。
每一项都清晰,也每一项都像在逼她选边。
闻晏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停了一下,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屏幕,没问内容,只俯身把她手边那杯早就凉透的水拿走,重新换了杯热的。
“还不睡?”
“马上。”
闻晏低头看着她,忽然抬手,把她落到脸侧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指腹擦过她耳廓时,温度却清晰得让人一震。
“你最近太绷了。”她说。
沈寄秋没抬头,只低低问:“你不累吗?”
“累。”闻晏说,“但总不能看着你把自己熬坏。”
这句话轻得几乎不带重量。
可落下来时,还是让她眼眶微微发酸。
她真的开始厌恶现在的自己了。
因为她明明享受着她的偏爱、她的维护、她的照顾,甚至在她怀里睡过,在她最危险的时候被她救出来;可另一边,她又还在查她身后的旧案,还在对专案组负责,还在这座大楼和这间住处之间,维持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平衡。
她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想继续追下去,把许栀的死查清,把那条暗线彻底拽出来。
另一半却已经在本能地护着闻晏,护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耻。
夜更深时,闻晏已经睡了。
卧室只留一盏很暗的夜灯,光线柔和,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她睡着时眉眼间那层冷意会淡下去不少,长睫垂着,鼻梁线条干净利落,哪怕肩上有伤,也还是漂亮得过分。那种漂亮不是会让人觉得柔弱的漂亮,而是一种明艳又锋利的美,像白日里被收起的光,到了夜里才露出一点疲惫的真。
沈寄秋躺在她身侧,没有睡。
她侧过头,看着她很久。
看她呼吸平稳,看她因为睡姿受限而始终保持半侧着的姿势,看她即使睡着也下意识朝她这边靠了一点点。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沉得发疼。
她忽然在心里无声地想——
闻晏,你最好不要再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