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二十,秘书办临时发出一份紧急行程调整。
邮件标题很短:
海城项目现场核查。
正文只有寥寥几行,说明某个外地项目的物流交付与资产移交环节出现异常,需要当天飞过去处理。抄送名单很克制,只有闻晏、周秘书、法务线负责人,以及沈寄秋。
沈寄秋点开邮件,看完,神色没有变化。
但她很清楚,这份名单本身就够让很多人不舒服。
外地现场出问题,按理最适合带过去的是老资格的人——熟流程、会应酬、懂地方关系,也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可闻晏没有带任何一个“安全牌”,反而点了她。
一个进内区没多久、已经被默认是闻晏的人、却仍然挂着“外来顾问”身份的她。
这种选择几乎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她要带谁,不需要听任何人建议。
不到半小时,周秘书来敲门。
“下午两点的航班。”她把一份行程单放到桌上,“闻总说,您这边只带必要材料就行。现场情况不算简单,可能要过夜。”
“项目是什么?”
“表面上是保税仓交付和慈善物资中转核验。”周秘书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点,“但物流线里掺了别的东西,合作方现在解释不清。”
沈寄秋抬眼看她。
“闻总让我转告您,”周秘书神情依旧职业,“这次过去,少说,多看。”
“知道了。”
周秘书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沈寄秋把行程单翻了一遍。海城,港口,保税仓,慈善物资中转,合作方解释不清。
这些词并列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本能地警觉。
她把和特别资产处理组有关的几页旧表单塞进文件夹最里层,又带上电脑和一个轻便的加密硬盘。收拾得差不多时,外面路过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隐约飘进来半句:
“……这种现场都带她?”
“现在谁不是默认她跟着闻总走。”
后面的话很快散了。
沈寄秋没抬头。
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些目光和判断。只是这一次,她比前几次更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只是被闻晏纳入工作半径,而是开始被她带出总部,带进真正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机场的贵宾通道一向安静。
午后的日光从高阔玻璃顶落下来,把地面照得很亮,来往的人却不多。周秘书把登机牌递给她后,低声说了句“闻总在前面”,便去处理其他手续。
沈寄秋拖着轻便行李过去时,闻晏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
她今天穿得很简洁,烟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外面搭一件同色薄风衣,长发束起,整个人利落到几乎没有一点多余修饰。可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让周围的空气自动留出距离。
电话似乎讲得并不顺利。
“我不想听‘应该没问题’这种话。”她语气很淡,却冷得让人不敢接,“东西、人、记录,我到之前一样都别动。”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目光落到沈寄秋身上。
“带齐了?”
“嗯。”
“电脑和底表?”
“都在。”
闻晏点了下头,像只是确认一个最基本的配置,随即把自己手边一杯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她。
“先拿着。”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沈寄秋接过水,顿了顿:“谢谢。”
闻晏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往休息区走。她默认她跟在自己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像这个位置原本就该属于她。
候机时,周秘书去处理登机前最后一轮确认,休息区只剩她们两个人。
闻晏翻着平板上的项目简报,头也没抬地问:“喝咖啡还是茶?”
“都行。”
“没有都行。”闻晏语气平平,“选一个。”
“茶。”
闻晏抬手招来服务人员,要了两杯热茶。她甚至没问她具体喝哪一种,像只是默认了一个大致方向就足够。
很小的事。
可小到这种程度的细节,往往最容易显出区别。
如果是别人,大概不会让闻晏这样顺手安排;如果是普通同事,她也不会特地问。
茶送来后,闻晏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继续看屏幕。
沈寄秋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味很淡,不苦。
“这次的合作方,跟闻氏合作多久了?”她问。
“六年。”闻晏说,“最早是做艺术品跨境仓储,后来借慈善物资中转拿了保税便利,再往后,物流线越来越杂。”
“谁在对接?”
“表面上是海外线,实际上有几段不在他们手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沈寄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不在海外线手里,就意味着又有一部分链条绕开了常规流程。
“你觉得这次是意外,还是试探?”
闻晏终于抬头,目光落到她脸上。
“你觉得呢?”
“更像试探。”沈寄秋说,“问题爆得太准,正好卡在你最近刚把旧项目往深里摸的时候。像有人知道你会去看仓储和物流,所以先把一个半真半假的问题扔出来。”
闻晏看了她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认可。
“和我想得差不多。”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看材料。可那种气氛已经和最初不同了——不是一问一答的上下级,更像两个人在对同一件事做快速校准。
登机后,闻晏依旧默认她坐在自己旁边。不是因为位置不够,也不是临时安排出了偏差,而像是一种已经不必解释的选择。途中她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海城那边的法务,一个打给港口监管关系人。说话间条理极稳,几乎没有废句。
中间空下来的十几分钟,她把平板递给她。
“看这个。”
是一份保税仓近三个月的出入库清单摘要。
上面有几行被标了出来,慈善医疗器械、艺术品临展包装箱、境外捐赠物资返修件,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几类货物,却共用了同一组中转区编号。
沈寄秋一眼就明白了。
“这是在拿公益物流做掩护。”
“继续。”
“表面是不同货类共享仓储资源,实际是为了把追踪路径搅乱。只要物流单、仓储单和捐赠用途证明能拼起来,很多人就不会往里深查。”
闻晏“嗯”了一声,语气里有种几乎听不出的满意。
“所以到了现场,别光看账。”
“先看货、看仓、看流转顺序。”
“还有人。”闻晏淡淡补了一句,“仓里最会说谎的,通常不是负责人。”
飞机落地海城时,已经傍晚五点多。
海边城市的空气有一点咸潮,风比总部所在的城市更湿。接机的是当地项目组一名负责人和司机,见到闻晏时态度格外恭敬,目光落到她身边的沈寄秋时,明显顿了一下,却很快掩过去。
“闻总,车已经到了。”
“先去仓。”
“要不要先回酒店——”
“不用。”闻晏直接打断,“趁人还没散,先看现场。”
她说完,径直上车。
沈寄秋跟着坐进后排,依旧在她旁边。
前排负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两次,像有点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位置。可闻晏全程没介绍,也没解释,反而更让人不敢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