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承策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晏晏,你做事太急。”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比直接驳回更强。
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醒她——你还不是最后拍板的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抬头。
沈寄秋坐在后侧,视线落在闻晏侧脸上。
她终于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闻晏不是闻氏最顶层那只手。
她有权力,有判断,有压场能力,甚至很多人已经本能地围着她转。可在真正的决策层面上,闻承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她的方案停在原地。
这和她原本设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来以为,闻晏至少已经深度掌控了闻氏相当核心的一部分。可现在看来,她像是被放在核心边缘的一把锋利工具,够用,也够重要,却未必知道全部,未必能决定全部。
这意味着很多事都要重新判断。
会议后半段,闻晏没有再和闻承策正面顶上。
她只是把情绪全部收回去,继续往下问另外几个项目,语气比先前更淡,也更锋利。那种冷下来之后的控制力反而更惊人,几乎没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废话。
会议结束时,闻承策先起身离开。
他经过沈寄秋位置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一瞬。
“新来的顾问?”
声音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沈寄秋站起身:“是,董事长。”
闻承策点了下头,像只是顺便看了一眼,并没有多问,便走了出去。
可那一眼依旧让沈寄秋背后很轻地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压迫,而是因为太平静。
这种平静比明显的审视更难应付。
门重新合上,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周秘书留下整理材料,财务总监出去时明显走得比来时快,像刚逃过一劫。有人低声说了句“闻总今天心情不太好”,又立刻闭嘴,生怕被谁听见。
沈寄秋拿起自己的笔记,也准备离开。
“你留一下。”
闻晏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她脚步一停。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她们两个人,外加周秘书收拾到一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门一关,安静就重新压了下来。
闻晏站在桌边,没立刻看她,只把几份刚才会上用过的材料重新分开。她今天情绪收得很严,可离得近了,还是能看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失控,是被强行按住的不耐。
片刻后,她才抬眼。
“刚才都看见了?”
沈寄秋知道她问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看见一些。”
“比如?”
“比如闻氏很多关键流程,不全经过你。”
闻晏听完,居然没否认。
她只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甚至带着点冷。
“你倒是会看重点。”
沈寄秋没接这句。
闻晏看着她,忽然把手里一份文件扔了过来。
纸页滑过桌面,停在她面前。
封面权限标记比她之前见过的都高一级,右上角印着内部限制查阅代码,项目编号也更老。
“这是?”
“你不是在查结构吗。”闻晏语气淡淡,“那就查彻底一点。”
沈寄秋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几行关键信息,心口微微一沉。
这里面的其中两条资金链,明显绕开了她之前接触到的正常项目流程。不是单纯换了壳,而是从立项起就另起了一套审批和执行路径。
简直像有人故意把它们从常规管理层里切出去,单独养着。
“这些不在你原来的权限范围内。”闻晏说。
“那为什么给我?”
闻晏看着她,眼神很淡,却有种不加掩饰的锐利。
“因为你看得懂。”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也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能看到哪。”
这句话不算信任,更像把刀递过来,同时看你会不会顺手割伤她。
沈寄秋垂眼看着那份材料,沉默了两秒。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闻晏也在往更深处摸。她不是全知全能,更不是那个唯一掌控一切的人。某些东西甚至是在绕开她运作。
而这,恰恰让局面变得更复杂,也更危险。
因为真正值得查的那只手,可能还藏在闻晏背后。
“我会做。”沈寄秋说。
闻晏“嗯”了一声,走到门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她。
“沈寄秋。”
“闻总。”
“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声一路远去,利落、冷静,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寄秋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高权限材料,指腹慢慢压过封面上的编码。
她来闻氏,是为了查许栀留下的那条线,为了把闻家拖进光里。
可现在,事情第一次偏离了她最初的简单判断。
不是打掉闻晏就够了。
甚至可能,闻晏自己也只是被放在局中的一部分。
她抬头,看向会议室门外那条长长的走廊。
秘书办的人影在玻璃后无声来去,门禁灯偶尔闪一下,像整栋楼都还在继续运作,没人会因为刚才那场短短的父女交锋停下来。
而她已经被推进了更里面的一层。
走出会议室时,闻晏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
她背对着这边,身形高挑,烟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裙把整个人衬得既锋利又冷。她讲电话时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太多起伏,只在最后一句时略微沉了一点:
“我说了,先按我让你们查的方向做。”
然后她挂断电话,转过身。
目光正好落在沈寄秋身上。
那一瞬间,走廊安静得像只剩她们两个。
闻晏没问她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的文件。
“你来做。”
说完,她直接转身离开。
像不是把一份材料交给她,而是把她正式拖进了自己的工作半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