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不在回流本身,在回流理由能不能自洽。”沈寄秋说,“如果目的是修补旧账,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金额,而是解释链。慈善基金、艺术品信托和离岸医疗账户现在被放在一张网里,看起来是在做风险隔离,实际上是在制造一个过于完整的合规外观。外观太完整,本身就是风险。”
最后一句落下,桌边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闻晏靠在椅背上,目光没动:“你以前参与过哪类高风险修复项目?”
这句像顺口一问,实际上已经越过项目,碰到她本人。
沈寄秋看着她。
闻晏也看着她。
短短两三秒里,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往中间拢了一下。
“跨境存量资产清理、离岸结构合规重组,还有两起区域性反洗钱专项配合。”沈寄秋说得不快,字句清晰,“我做的是结构判断,不负责替项目洗白。如果闻氏要的是后者,我可能不太合适。”
会议桌边有人低头掩了一下表情,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闻晏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反应。
她眉梢极轻地动了下,不像不悦,反倒像觉得有意思。
“是吗。”她淡淡道,“那看来你还挺挑客户。”
沈寄秋没接这句带刺的话,只道:“我挑项目风险。”
很轻的一句。
但不讨好,不退让,也没有半点急着证明自己的意思。
闻晏看着她,目光里终于多了点真正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审视了,是兴趣。
一种发现猎物不完全按预想路线移动后的兴趣。
后面的会议继续往下走,只是节奏已经被改掉了。闻晏又连着点了她两次,问题一次比一次更细,从境外回款说明义务问到受益所有权披露边界,甚至提到一笔三年前的并购尾款结构。沈寄秋都答了,没有表现得太锋利,也没有故意藏拙,像把每一句都卡在一个刚好够用、又不会暴露太多的尺度上。
散会时,已经接近中午。
文件夹合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椅子往后推,众人起身。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目光明显比进来时复杂得多。
年轻、漂亮、空降、还能顶着闻晏的连环发问不乱半分。
这种人放在闻氏这种地方,实在很难让人安心。
沈寄秋刚把手里的文件收好,就听见闻晏在前面淡淡开口:“周秘书。”
周秘书立刻上前:“闻总。”
“沈顾问的办公室安排好了?”
“已经好了,在二十七层东区。”
“权限再提一级。”闻晏说,“先留着。”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平,听不出喜怒。
像临时保留,也像把什么东西先圈进自己视线里,不急着动。
周围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微妙了。
沈寄秋抬头,恰好撞上闻晏看过来的目光。
闻晏没有多说,只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黑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利落,裙摆随步伐略微曳动,背影挺直得近乎冷酷。她走过的地方,自然而然让出一条路,像所有秩序都该为她让位。
周秘书把她带去新办公室的路上,语气比先前客气更多。
“沈顾问,闻总很少第一次见面就给人提权限。”
沈寄秋嗯了一声:“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周秘书一顿,笑了:“也可以这么理解。”
二十七层的办公室视野很好,落地窗外就是江面,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依旧阴。她把东西简单放下,邮箱里很快弹出一串新的权限通知和项目包。
下午到傍晚,她几乎没离开过座位。
闻氏的业务盘子比外界知道的更大。海外基金、慈善信托、艺术品仓储、离岸医疗援助、区域并购、保理通道……每一项单拎出来都不算离谱,可一旦穿在一起,就像一张铺得过分严密的网。
沈寄秋拿着笔,在纸上慢慢列出几个节点。
基金一部。慈善医疗。港口仓储。艺术品回购。离岸账户。旧项目清理。
线越拉越多,桌上的纸也越铺越开。
她看了很久,终于在其中一页上圈出一个编号。
那串数字很短,不起眼,藏在一份三年前的项目分包附录里。可它的开头,和许栀留在纸页边角上的残缺字母,几乎能对上。
沈寄秋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住。
办公室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外头一整面城市夜景已经亮起来,灯火穿过玻璃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本就冷白的肤色照得更薄。
她垂着眼,看了那串数字足足十几秒,才缓慢地往后靠了一下。
许栀当年查到的东西,恐怕比她想得还要深。
不只是闻氏有问题。
而是闻氏可能只是某个更大结构里,被推到明面上的那一层。
手机在桌边轻轻震了一下。
是新的内部邮件提醒。
发件人显示是人力与高管办公室联合系统,内容简短,只是一份高层临时评估归档通知。她原本没打算点开,却在扫过抄送栏时,视线微微一顿。
最后一栏,备注录入人:
闻晏。
沈寄秋点开。
里面只有一句很短的内部评估语。
履历无明显漏洞。太干净,继续看。
窗外夜色沉沉,玻璃里映出她清淡而冷的脸。
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那张写满节点的纸抽出来,对折,收进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