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为引,以魂为契。镜映真实,破妄归真。百里血脉,可御此镜。照影则散,照实则存。慎用之,妄用则噬主。”
原来如此。往生镜能照出“影”和“实”,“影”会消散,“实”会留存。但妄用会反噬主人。
他收回手,镜子恢复平静。但镜面上,那道裂纹扩大了一丝,像在警告他,使用次数有限。
必须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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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一早,陆青禾去了棺材铺。
棺材铺在后街,很偏僻,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门虚掩着,里面很暗,一股檀香混着木头的气味。
“有人吗?”陆青禾推门进去。
铺子里摆着几口棺材,有完工的,有半成品的。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些纸人纸马,花花绿绿,但做工粗糙。最里面,有个人背对着门,在钉棺材。
“师傅?”陆青禾走近。
那人转过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穿着工装,满身木屑,手里拿着锤子。
“买棺材?”他问,声音沙哑。
“不,我找您问点事。”陆青禾说,“您是刘师傅的徒弟?”
“以前是,现在这店归我了。”中年人放下锤子,拍拍身上的木屑,“叫我老陈就行。什么事?”
“您…相信镜子里的东西吗?”陆青禾试探着问。
老陈眯起眼,打量着他:“镜子里的东西?你指什么?”
“就是…镜子能照出人,但有时候,照出来的不是真人,是别的什么东西。”陆青禾斟酌着用词,“那些东西,会从镜子里出来,取代真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有很多裂纹,但擦得很亮。
“这面镜子,是我师父留下的。”老陈说,“他说,镜子能通阴阳,能照鬼。但他不让我用,说用多了,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您用过吗?”
“用过一次。”老陈看着镜子,眼神复杂,“三年前,我老婆病重,医生说没救了。我不信,用这面镜子照她,想看看她还能活多久。结果,我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她,站在她床边,对她笑。三天后,我老婆死了。又过了三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但年轻了十岁,看见我,像不认识一样。”
陆青禾心里一震:“然后呢?”
“我跟了她一段路,她进了一家新开的店,是卖化妆品的。我进去问,她说她叫小丽,是从外地来的,才来老街三天。”老陈苦笑,“我知道那不是她,但我宁愿相信是。后来,我就不敢用这面镜子了。”
“那面镜子,能借我用用吗?”
“你要它干什么?”老陈警惕地看着他。
“老街出事了。”陆青禾决定说实话,“很多人被镜子里的东西取代了。王婶,老李,刘小虎…他们都变了,年轻了,但记忆不全,像木偶。我需要镜子,找出哪些是真人,哪些是假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镜子可以借你,但有个条件。我也要帮忙。我老婆…不管那个是不是她,我想再见她一面。”
“很危险。”
“我知道。”老陈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但我一个人过了三年,够了。要是能再见她一面,死了也值。”
陆青禾看着他眼里的决绝,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老陈把镜子包好,递给陆青禾:“这镜子叫‘照魂镜’,只能照出魂魄的真假,但对付不了那些东西。你要小心,镜子用多了,魂魄会被吸进去。”
“我明白。”
离开棺材铺,陆青禾又去了几个地方——澡堂、豆腐坊、理发店、馄饨摊。用照魂镜一照,果然,那些“王婶”“老李”“刘小虎”都是假的,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真人,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光影里有人形的轮廓,但五官不清。
只有少数几个街坊是真的——一个收破烂的老头,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妈,还有几个孩子。但他们的“影”已经出现了,在附近徘徊,等机会取代。
情况比想象的还糟。整条老街,七成的人已经被取代,剩下的也在被渗透。照这个速度,不用三天,老街会变成“影”的天下。
必须尽快行动。
但怎么行动?一个一个用往生镜照?镜子会反噬,而且“影”会反抗。那天王婶(影)的眼神,他记得清楚——那不是没有理智的怪物,是有意识的,会思考,会阻止。
需要计划。
陆青禾回到店里,拿出老街地图,在上面标记。红色的圈是已经被取代的,黄色的圈是正在被渗透的,绿色的圈是还没被影响的。红色的圈密密麻麻,绿色的圈寥寥无几。
“得先救那些还没被影响的。”老陈看着地图说,“但他们住得分散,一个一个救,来不及。”
“那就一起救。”陆青禾指着地图上几个点,“这些地方,是真人的聚集地。把他们集中到一个地方,保护起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用往生镜,大面积清除‘影’。”陆青禾说,“但需要足够的能量,我一个人不够。”
“我能做什么?”
“你用照魂镜,找出所有的真人,带他们去这里。”陆青禾指着地图上一个点——祠堂。祠堂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而且那里是百里家阵法核心,应该能阻挡“影”进入。
“好,我去。”老陈点头,“但你怎么获取能量?”
陆青禾看向心口的银纹。纹路在发烫,像在回应他。百里家的血脉,是钥匙。但光有血脉不够,需要…媒介。
他想起了镇邪镜。那面镜子虽然黯淡了,但毕竟是百里家至宝,也许能当媒介,吸收力量。
“我有办法。”他说,“但需要时间。你必须在明天日落前,把所有的真人带到祠堂。日落之后,‘影’的活动会增强,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明天日落前…”老陈看了眼地图,咬牙,“我尽力。”
两人分头行动。老陈拿着照魂镜,去老街各处找人。陆青禾留在店里,准备“阵法”。
说是阵法,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做。百里镜和镜老都死了,没人教他。他只能凭记忆,回想那天晚上在钟楼顶的逆镜祭,回想百里青禾影的话,回想往生镜的口诀。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他喃喃自语,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八卦图。然后,把往生镜放在八卦中央,镇邪镜放在八卦的乾位(西北),自己坐在八卦的坤位(西南)。
“镜映真实,破妄归真…”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引导血脉之力流向八卦。地上的血线开始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亮。
但还不够。力量太弱,覆盖不了整条老街。
他需要更多的“引子”。血不够,魂…他想起口诀里的“以魂为契”。难道需要魂魄做契约?
不行。他不能害人。
那用什么呢?他看向货架上的镜子。那些镜子是普通镜子,但常年摆在这里,吸收了一些“气”,也许能用。
他起身,把货架上的镜子全部拿下来,摆在八卦周围,围成一圈。一共三十六面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是能照人的镜子。
然后,他重新坐下,再次引导力量。这次,地上的血光更亮了些,三十六面镜子开始微微震动,镜面泛起涟漪。
有效果。
但还差一点。差一个“核心”,能把所有力量凝聚、放大的核心。
他想起了心口的银纹。那是百里家血脉的印记,也许能当核心。但很危险,一旦失败,可能会魂飞魄散。
没时间犹豫了。老陈在外面拼命,街坊在等救命,王婶他们的魂魄在镜中城里,等着他去接。
“拼了。”陆青禾咬牙,解开衣领,露出心口的银纹。他用指甲在银纹边缘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滴在往生镜上。
镜面爆发出刺眼的银光,银光冲天而起,穿过屋顶,在夜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笼罩整个老街。
街上的“影”同时抬头,看向天空。它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是恐惧。
“有效!”陆青禾惊喜,但下一秒,胸口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银纹在蔓延,从心口向全身扩散,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碎裂的镜子。
反噬开始了。
他咬牙坚持,继续引导力量。八卦图案缓缓旋转,投下银色的光柱,扫过老街。光柱所到之处,“影”开始消散,像雪遇到阳光。但消散得很慢,而且,有些“影”在抵抗,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黑色的雾团,硬扛着光柱。
力量不够。还是不够。
陆青禾喷出一口血,血溅在往生镜上。镜子震动得更厉害,裂纹在扩大。再这样下去,镜子会碎,他也会死。
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傻孩子,光有血脉不够,需要‘愿力’。”
是百里青禾的声音,但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愿力?”
“老街居民的愿力。他们想活下去的愿望,想保护家园的愿望。用镜子收集愿力,才能发动真正的‘净镜阵’。”声音顿了顿,“但收集愿力,需要他们自愿,需要他们…信任你。”
信任。现在的老街,还有几个人信任他?真的街坊被“影”取代,假的街坊是敌人。剩下的真人,被吓坏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我…做不到。”陆青禾苦笑。
“那就让他们看见希望。”声音说,“让他们看见,镜子能救他们。”
说完,声音消失了。
陆青禾看着空中的八卦图案,图案已经开始黯淡,光柱在减弱。“影”重新聚集,黑色的雾团在扩大。
没时间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街坊看见希望。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往生镜上。镜子爆发出最后的银光,光柱凝聚成一束,射向老街中央——钟楼废墟。
钟楼废墟炸开,碎石四溅。废墟下,露出一个洞口,洞口里涌出乳白色的光,是往生池的光。
光柱笼罩洞口,形成一个光门。光门里,浮现出景象——是镜中城,但景象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隐约能看见人影在走动,是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
街上的真人看见了,他们从窗户里探出头,从门缝里往外看。他们看见了光门,看见了门里的人影。
“是王婶…”
“是老李…”
“他们还活着!”
希望出现了。
陆青禾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进往生镜。是老街居民的愿力,是他们想活下去、想救回亲人的愿望。
镜子上的裂纹开始愈合,银光大盛。空中的八卦图案重新亮起,光柱变得更粗,更亮,扫过之处,“影”惨叫着消散,连抵抗的黑色雾团也被冲散。
成功了。
但陆青禾也到了极限。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最后看见的,是老陈带着一群真人冲进祠堂,看见光门里的人影在对他招手…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