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陆青禾和宋小雪合力把老李拉上来。老李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眼神清醒了。
“他…他不是小宝。”老李喃喃道,“小宝不会这么对我…小宝最懂事了…”
“嗯,那不是您儿子。”陆青禾扶他坐下,用外套裹住他,“只是您的思念和怨恨凝聚的幻影。您儿子在天上,看着您呢,希望您好好活着。”
老李抱着碎片,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三十年的悲痛,三十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释放出来。
许久,他擦掉眼泪,把碎片递给陆青禾:“拿去吧。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就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
陆青禾接过碎片,又看了看另一块,两块碎片边缘能拼起来,严丝合缝。
“谢谢李叔。”
离开豆腐坊时,天已经黑了。老街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但陆青禾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两天,拿到两块碎片。还差五块,五天。
但越往后,恐怕越难。
晚上,两人在“清心镜坊”里,把两块碎片拼在一起。碎片边缘的锯齿互相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碎片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像地图。
“这是…”宋小雪凑近看。
纹路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老街的轮廓,有七个光点闪烁,其中两个光点已经暗了,是王婶家和老李家。剩下五个光点,分别在其他五个地方。
“碎片在指引我们。”陆青禾说,“但剩下的光点,有三个很亮,两个很暗。亮的应该是刘小虎、吴晓月、澡堂,暗的可能是棺材铺和戏台。戏台那边…可能是陈世美和小翠守着。”
陈世美和小翠。三十年前的悲剧,两个困在镜子里的魂。那天晚上镜祭,他们应该已经往生了,但他们的“影”可能还留在碎片里。
“明天先去找刘小虎吧。”宋小雪说,“他年轻,应该好说话。”
陆青禾点头,但心里不安。刘小虎的怨恨是什么?是父亲的死?是女朋友的离开?还是对平凡生活的不甘?
他不知道,但明天,就会知道了。
------
四
七天倒计时,第三天。
刘小虎的理发店照常营业,但他脸色很差,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看见陆青禾和宋小雪进来,他勉强笑了笑:“剪头?等等啊,这位阿姨马上好。”
“我们不剪头,找你有点事。”陆青禾说。
刘小虎愣了一下,对正在剪头的阿姨说:“阿姨,您稍等,我马上回来。”然后带两人到里间。
里间很小,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挂着刘师傅的遗像。刘小虎关上门,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陆青禾问。
刘小虎脸色变了变,点头:“有。梦见我爸,在镜子里对我招手,让我过去。我想过去,但镜子碎了,我爸不见了。醒来时,手里攥着一面镜子碎片。”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块碎片,正是钥匙镜的一块。
“这碎片很重要,我们要用。”陆青禾说,“但可能会引出你的‘影’,你要有心理准备。”
“影?”刘小虎皱眉,“就像…那天晚上那些镜子里的东西?”
“嗯,但更真实,是你的另一面。”陆青禾简单解释了一下。
刘小虎沉默了一会儿,把碎片递给他:“拿去吧。但我想见见他,我的‘影’。”
“很危险。”
“我不怕。”刘小虎咧嘴笑,笑容里有刘师傅的影子,“我爸教过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陆青禾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里佩服。他接过碎片,和刘小虎手里的碎片拼在一起,三块碎片组合,纹路更清晰了。
“我们去后院。”刘小虎说,“后院有面大镜子,是我爸生前用的。”
后院果然有面大镜子,挂在墙上,镜面蒙灰。刘小虎用布擦了擦,镜面映出三人的脸。
陆青禾把三块碎片贴在镜子上,碎片亮起微光,镜子开始震动。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个人影——和刘小虎一模一样,但眼神阴郁,嘴角挂着冷笑。
“你终于来了。”影开口,声音和刘小虎一样,但带着嘲讽,“我还以为你会像你爸一样,躲一辈子。”
“我没有躲。”刘小虎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影笑了,“守着一个破理发店,剪一辈子头,娶个普通女人,生个普通孩子,过一辈子普通日子?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影突然暴怒,镜子剧烈震动,“你爸守了老街一辈子,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你也要走他的老路?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可以离开老街,去省城,去大城市,开连锁店,赚大钱!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守着这些破镜子,这些破事!”
刘小虎沉默了。影说的,是他心底最深的挣扎。他确实想过离开,去省城发展,女朋友也在省城等他。但他放不下父亲的店,放不下老街,放不下…责任。
“因为这是我爸的店。”他开口,声音平静,“因为他用命守住了老街,我不能让它倒在我手里。因为老街的街坊,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因为…”他看向陆青禾和宋小雪,“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你们,明明可以走,但留下来了。”
影愣住了,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最后变成悲哀。
“你真傻。”他喃喃道,“和你爸一样傻。”
“嗯,我傻。”刘小虎笑了,“但我乐意。”
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身影开始变淡:“碎片你拿去吧。但记住,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会的。”
影消失了,镜子恢复平静。三块碎片从镜子上掉下来,陆青禾接住。第四块,到手。
刘小虎瘫坐在地,浑身是汗,但眼神明亮,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谢。”陆青禾扶起他。
“不用谢。”刘小虎摆手,“需要我帮忙,就说。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力气还是有的。”
离开理发店,已经是下午。三天,四块碎片,进度比想象中快。但陆青禾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接下来去哪?”宋小雪问。
“吴晓月家。”陆青禾看着地图上那个亮着的光点,“但她还在养伤,我怕…”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是吴晓月打来的。
“青禾哥…”电话那头,吴晓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梦见我爸妈了,他们在镜子里,浑身是血,让我救他们…我好怕…”
陆青禾心里一沉:“你在家吗?我们马上过去!”
------
五
吴晓月家离老街不远,是个普通的小区。两人赶到时,门开着,吴晓月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面镜子碎片。
“晓月!”宋小雪冲过去抱住她。
“小雪姐…我爸妈…他们…”吴晓月语无伦次,眼泪直流。
陆青禾看向客厅的电视墙,墙上挂着一面装饰镜,镜面在微微发光,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客厅,而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像是医院病房,一对中年夫妇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
那是吴晓月的父母。一个月前,他们去省城看她,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吴晓月因为要照顾他们,才从省城回来。
“我爸妈…会不会死?”吴晓月哭着问。
“不会的,医生说了,已经脱离危险了。”宋小雪安慰她,但声音也在抖。
陆青禾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心里发冷。吴晓月的“影”,用她最恐惧的事来威胁她——父母的死亡。
“晓月,把碎片给我。”陆青禾伸手。
吴晓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碎片递给他。四块碎片拼在一起,第五块。但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变了,吴晓月的父母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对着镜子外的吴晓月招手:“晓月,来陪爸妈…来陪我们…”
“爸妈!”吴晓月站起来,就要往镜子里冲,被陆青禾死死拉住。
“那是假的!”他吼道,“你爸妈在医院,好好的!这是你的‘影’在骗你!”
“不!是真的!你看他们的眼神!”吴晓月挣扎。
陆青禾咬牙,举起镇邪镜。镜子依然黯淡,但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镜面上。镇邪镜震动,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金光。
金光照向镜子,镜子里的画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吴晓月的父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吴晓月一模一样的人影,但眼神怨毒。
“你凭什么活着?”影开口,声音尖利,“你爸妈为了你,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你呢?在省城谈恋爱,逛街,看电影,过得开开心心。他们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和男朋友约会!你不孝!你该死!”
“不…不是的…”吴晓月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出事…”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顾着自己!”影尖叫,“现在他们躺在医院,生死未卜,你还在想着怎么逃避,怎么不用去照顾他们!你自私!你冷血!”
陆青禾听不下去了,举起镇邪镜,对着影狠狠一照。金光大盛,影惨叫一声,缩回镜子里,消失不见。
镜子恢复平静,映出客厅的景象。
吴晓月还在哭,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宋小雪抱着她,轻声安慰。
陆青禾看着手里的五块碎片,心里沉重。这些“影”,挖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愧疚,然后狠狠踩踏。王婶的孤独,老李的丧子,刘小虎的挣扎,吴晓月的愧疚…下一个,会是什么?
还剩两块碎片。澡堂,棺材铺。
澡堂是老吴的孙女吴晓月(同名)在管,但她在省城上学,还没回来。棺材铺是刘师傅的徒弟在守,但那个人…很怪。
“明天去澡堂。”陆青禾说,“今晚让晓月好好休息。”
宋小雪点头,扶着吴晓月进卧室。
陆青禾站在客厅,看着手里的五块碎片。碎片已经能拼出大半个镜子的形状,但还缺两块。拼图边缘的纹路,指向老街的两个方向——西头的澡堂,东头的棺材铺。
七天倒计时,第四天结束。
还剩三天,两块碎片。
但陆青禾心里清楚,最难的两块,还没拿到。
澡堂里,是小翠的“影”。棺材铺里,是陈世美的“影”。
三十年前的悲剧,三十年的怨恨。
他能面对吗?
他不知道。
但必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