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子母镜静静地盖着红布,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感觉后背发凉,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
他慢慢转头。
身后是墙壁,空无一物。但墙壁上挂着一面小圆镜——镜老用来照店门的。
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
也映出他背后,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这次不是模糊的黑雾,而是一个清晰的人形。穿着长衫,戴着礼帽,像民国时期的人。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人影缓缓抬起手,手里拿着把剪刀,闪着寒光。
镜子里,剪刀慢慢伸向他的脖子。
陆青禾浑身僵硬,动不了,叫不出声。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寒意,像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
就在剪刀要合拢的刹那,桌上的子母镜突然震动起来。红布滑落,镜面右半边的漆黑翻涌,小豆子的脸浮现出来,狰狞扭曲:
“滚开!他是我的!”
镜子里的黑影顿住了,缓缓转头“看”向子母镜。
小豆子从镜子里伸出苍白的手,抓向黑影:“滚!滚!”
黑影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剪刀的寒意消失了。
陆青禾瘫在躺椅上,浑身冷汗。子母镜恢复平静,小豆子的脸也不见了,右半边又是一片漆黑。
但陆青禾看见,镜面左半边,映出的不是店铺,而是阁楼——那面战国蟠螭镜前,站着个穿白旗袍的女人。
百里青禾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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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一早,陆青禾顶着黑眼圈醒来。镜老已经在熬粥,店里飘着米香。
“昨晚睡得怎么样?”老头问,像在聊天气。
陆青禾把昨晚的事说了。镜老听完,点点头:“小豆子在保护你。他虽然成了镜魅,但还保留着一点善念。凶灵想直接占据你的身体,小豆子想先把你拉进镜子,慢慢同化。两者都要你的命,但小豆子能给你争取时间。”
“这算什么好消息…”陆青禾苦笑。
吃过早饭,镜老说要去准备超度用的东西,让陆青禾去找宋婆婆。
陆青禾抱着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子母镜,来到老街深处的茶馆。宋婆婆正在门口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看”向他。
“宋婆婆,我是陆青禾,昨天来过的。”陆青禾说。
宋婆婆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屋。茶馆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陆青禾把子母镜放在桌上,解开红布。
镜子露出来的瞬间,宋婆婆猛地转头“看”过来,虽然她看不见,但陆青禾感觉她在死死盯着镜子。
“这是…”宋婆婆声音颤抖。
“子母镜。”陆青禾说,“我在镜巷找到的。里面…可能有您孙子的线索。”
宋婆婆摸索着走过来,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镜面,特别是右半边那片漆黑。“小豆子…是小豆子…”
突然,镜面右半边的漆黑翻涌起来,小豆子的脸浮现出来,扭曲狰狞:“奶奶!奶奶救我!里面好黑!好冷!”
宋婆婆浑身一震,老泪纵横:“小豆子!我的孙子!你真的在镜子里!”
“奶奶,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小豆子在镜子里哭喊,小手拍打着镜面,“我想回家!我想吃奶奶做的桂花糕!”
陆青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发酸。但他想起百里青禾和镜老的警告:镜子里的不是真人。
“宋婆婆。”他轻声说,“小豆子已经和镜子融为一体了,他出不来。但我们可以超度他,让他安息。”
宋婆婆猛地抓住陆青禾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不!他能出来!只要找到那面镜子!那面能让人从镜子里出来的镜子!”
“什么镜子?”
“百里家造的‘通幽镜’!”宋婆婆激动地说,“三十年前,小豆子失踪前跟我说过,他在镜巷玩,看见一面会说话的镜子。镜子说,只要找到通幽镜,就能让镜子里的人出来!”
陆青禾皱眉:“通幽镜…在哪?”
“我不知道,但小豆子知道!”宋婆婆指着子母镜,“问他!问他通幽镜在哪!”
镜子里,小豆子突然不哭了,脸上露出诡异的笑:“通幽镜…在祠堂井里。奶奶,你带我去祠堂,我就告诉你具体位置。”
陆青禾心里一沉。祠堂井…百里青禾也说要去祠堂。这是巧合,还是陷阱?
“宋婆婆,祠堂很危险…”
“再危险我也要去!”宋婆婆斩钉截铁,“为了小豆子,我这条老命不要了!”
陆青禾看着老人坚定的脸,知道劝不动了。而且,他也需要去祠堂净化子母镜。
“好,我们去祠堂。但您要听我的,不能轻举妄动。”
宋婆婆连连点头。
陆青禾重新包好子母镜,扶着宋婆婆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茶馆柜台上的煤油灯。
灯光摇曳,在墙上投下影子。但影子里,除了他和宋婆婆,似乎还有个小孩子的影子,牵着他的衣角。
他猛地转头,身边空无一人。
但衣角似乎被什么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个小小的湿脚印,像小孩光脚踩过水洼留下的。
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外,往祠堂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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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祠堂还是老样子,破败,阴森。井盖上的八卦图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动静。
陆青禾把子母镜放在井边,看向宋婆婆:“宋婆婆,百里青禾说,需要至亲之血做引子,才能净化怨气。”
宋婆婆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取吧。只要能救小豆子,多少血都行。”
陆青禾用匕首在宋婆婆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他引导血滴在子母镜的右半边。
血滴落在漆黑镜面上的瞬间,像水滴进热油,发出“刺啦”一声。镜面剧烈震动,小豆子的脸浮现出来,扭曲痛苦:
“奶奶!好痛!好痛啊!”
宋婆婆心疼得直掉泪:“小豆子!奶奶在!奶奶救你!”
“不够。”陆青禾皱眉,“怨气太重,需要更多血,或者…井水。”
他试着推动井盖,但井盖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地上。
“我来。”宋婆婆用布条缠住手指止血,走到井边,枯瘦的手放在井盖上,嘴里念念有词。陆青禾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着她的念诵,井盖上的八卦图开始发光,缓缓转动。井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移开一道缝隙。
阴冷的气息从井里涌出,带着水腥味。
陆青禾探头看去,井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但隐约能听见水声,还有…小孩的笑声?
“小豆子?”宋婆婆激动地对着井口喊,“小豆子!是你吗?”
笑声更清晰了,从井底传来,越来越近。
陆青禾心里警铃大作,拉住宋婆婆后退:“小心!”
哗啦!
井里窜出个黑影,直扑宋婆婆!陆青禾眼疾手快,把宋婆婆往身后一拉,八卦镜挡在身前——
金光一闪,黑影惨叫一声倒飞回去,摔在地上。
不是小豆子。
是个穿着破烂寿衣的老头,皮肤惨白浮肿,像泡了很久的水。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滴着黑水。
“守井尸…”陆青禾想起《百里镜谱》里的记载,祠堂井里镇着具尸体,防止井水被污染。看来三十年前凶灵苏醒时,守井尸也被污染了。
守井尸爬起来,发出嗬嗬的怪声,再次扑来。陆青禾把宋婆婆推到柱子后,抓起地上的子母镜当盾牌——
守井尸撞在镜子上,镜面右半边的漆黑翻涌,伸出无数苍白小手抓住守井尸,往镜子里拖!
“不!不要!”守井尸惊恐挣扎,但小手力气极大,硬生生把他往镜子里拽。
陆青禾趁机咬破手指,在镜面左半边画了道血符——这是《百里镜谱》里记载的镇邪符。
血符亮起红光,镜面剧烈震动。守井尸被彻底拖进镜子,右半边的漆黑翻涌几下,恢复平静。
但镜面左半边,映出的不再是祠堂,而是井底——浑浊的水里,沉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刻着“通幽”二字。
通幽镜!真的在井里!
“小豆子!”宋婆婆从柱子后跑出来,扑到井边,“小豆子!奶奶来救你!”
井里传来小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奶奶…井里好冷…带我回家…”
“奶奶带你回家!奶奶这就下来!”宋婆婆说着就要往井里跳。
陆青禾一把抱住她:“宋婆婆!别信!那是假的!”
“是真的!是小豆子!”宋婆婆挣扎着,力气大得不像老人,“放开我!我要救孙子!”
井里,小豆子的声音变得阴冷:“奶奶,你不爱我了吗?为什么不下来陪我?”
“我爱!奶奶爱你!”宋婆婆哭喊着,“奶奶这就来!”
陆青禾死死抱着她,对着井口大喊:“小豆子!你要真是宋婆婆的孙子,就自己上来!别让奶奶冒险!”
井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咯咯的笑声:“哥哥,你骗人。井里有怪物,我上不去。只有奶奶的血能赶走怪物…”
宋婆婆突然不动了,转头看着陆青禾,眼神空洞:“他说得对…需要血…我的血…”
陆青禾心里一沉。宋婆婆被蛊惑了。
就在这时,子母镜突然震动,百里青禾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急切:“陆青禾!用井水泼镜子!快!”
陆青禾反应过来,抓起井边的水桶扔进井里,打上来半桶水。水很凉,带着腥味。
他提起水桶,哗啦泼在子母镜上。
镜面剧烈震动,右半边的漆黑像沸水一样翻滚。小豆子的脸浮现出来,狰狞扭曲:“不!不要!”
水顺着镜面流下,漆黑渐渐褪去,露出正常的铜镜镜面。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井底,而是祠堂院子。
小豆子的脸在镜子里扭曲,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镜面恢复平静,左右两边都映出正常的景象。
井里,小豆子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井口的呜咽声。
宋婆婆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小豆子…我的孙子…”
陆青禾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掌心的镜印一阵发烫,他抬手一看,印记的颜色淡了些。
看来净化子母镜有点效果。
但还没等他高兴,子母镜的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几个血红的字:
“四日”
倒计时更新了。
还剩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