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炸开一道闪电,雷声滚过天际。煤油灯的火苗猛跳了一下,店里所有镜子在那一瞬间同时反光,陆青禾看见无数个自己,无数个镜老,无数个扭曲变形的空间重叠在一起。
等光亮平息,镜老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去睡吧,陆先生。记住,它叫你,别应声。它让你看镜子,别睁眼。它要你掀布…”
“怎样?”
老头回头,露出黄牙:“那就掀呗,看看里面到底是啥。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街的镜子,你总要照上一回的。”
说完,佝偻着身子慢慢上楼,留下陆青禾一个人站在柜台前,对着满室寂静和满墙镜子。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这年头居然还有打更的——梆,梆,梆,三更天了。
陆青禾慢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还有一股铁锈味,和门口积水一个味道。
他放下杯子,看向楼梯。
阁楼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那面蒙着布的铜镜,还在墙上等着。
而柜台上,镜老刚才看的那本《镜异志》,不知何时翻开了第一页。煤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
“镜之有异,多因血祭。百里氏制镜,必以人魂为引,故其镜能留影存声,历百年不散。然魂困镜中,怨气日积,终成镜魅。魅者,呼名则应,见影则随…”
陆青禾合上书,手指冰凉。
他知道自己今晚睡不着了。
但他更知道,明天一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逃跑。
而是去老街的理发店、澡堂、每户有镜子的人家,问问那些“有说法”的镜子,到底都记住了什么。
还有,百里氏是谁。
百里青禾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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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后半夜雨停了。
陆青禾终究没回阁楼,裹着外套在柜台后的藤椅上凑合了一宿。半梦半醒间,总听见楼上传来细碎声响,像是女人在哼歌,又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刮擦镜面。
天蒙蒙亮时他才彻底睡着,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从门缝挤进来,店里亮堂堂的,博古架上的物件都恢复了平常模样——铜香炉就是个铜香炉,瓷花瓶就是个瓷花瓶,昨夜那种诡谲气氛荡然无存。
镜老不在,柜台上压着张字条,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去早市淘货,午饭自便。后院厨房有剩粥。”
陆青禾揉着发僵的脖子,上楼查看。阁楼里一切如常,湿脚印干了,只留下淡淡水渍。铜镜还蒙着布,安安静静挂着。他鼓起勇气凑近听了听,没声音。
也许昨晚真是幻觉?疲劳过度加心理暗示?
但《镜异志》还摊在柜台上。他拿起书,翻到第二页:
“镜魅呼名,必有所求。或求替身,或求解脱。若应其呼,则魂契立成,七日之内,必遭镜噬…”
陆青禾啪地合上书。
早饭没吃,他带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出了门。老街在晨光里苏醒,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店铺陆续开门。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冒着热气,穿睡衣的大妈拎着马桶去公厕,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按计划先去理发店。店很老式,红白旋转灯不转了,玻璃门上贴着“传统剃头,刮脸,掏耳朵”。推门进去,一股肥皂水和头油味。
理发的是个老师傅,姓刘,正在给客人刮脸。听说陆青禾是来调查镜子传说的,刘师傅手上剃刀不停,嘴上倒是爽快:
“镜子啊,老街哪家镜子没点故事?就说我这儿这块——”他用剃刀指了指墙上的大镜子,“民国二十三年装的,照过的人少说也上万了。有人说夜里看见镜子里人影自己动,我说那是玻璃老化,折射。”
“有没有特别邪乎的?”
刘师傅动作停了停,看了眼闭眼躺着的客人,压低声音:“邪乎的…澡堂子那块算一个。不过你最好别去问老吴,他忌讳这个。”
“为什么?”
“因为…”刘师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摇摇头,“算了,年轻人,有些事别打听太细。你要写论文,我这儿有现成的故事:就说这块镜子吧,抗战那会儿,有个地下党在这理发,刮脸刮到一半,鬼子进来搜查。地下党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结果你猜怎么着?鬼子从镜子里看,椅子上没人!”
陆青禾记录的手一顿:“镜子里的影像和现实不一样?”
“岂止不一样,是反过来!”刘师傅比划着,“现实里地下党坐这儿,镜子里椅子是空的。现实里鬼子站门口,镜子里他们围着一张空椅子转悠。就靠这个,地下党躲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镜子就一直这样,时不时反着来。”刘师傅笑笑,“不过也就偶尔,大部分时候正常。我们都习惯了,当个乐子。”
陆青禾道了谢,出门前回头看了眼那面镜子。镜子里,刘师傅在给客人刮脸,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镜中刘师傅的动作,比现实中慢了半拍。
接下来的调查更诡异:
杂货店老板娘说她家试衣镜照不出穿红衣服的人;
棺材铺老板说夜深时店里的铜镜会映出穿寿衣的影子;
连公共厕所的洗手池镜子,都有清洁工信誓旦旦地说见过镜面浮现血字——“第三格坑位,别去”。
但所有人都含糊其辞,问到百里氏,更是摇头不知。直到陆青禾走进老街最深处的茶馆。
茶馆老板是个瞎眼老太太,姓宋,老街人都叫她宋婆婆。她听了陆青禾的问题,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青禾以为她睡着了。
“百里氏啊…”宋婆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那家人,造孽哦。”
“您知道?”
“我太奶奶的太奶奶,给百里家当过丫鬟。”宋婆婆摸索着茶壶倒水,“她说,百里家造镜子,要用活人祭。不是杀活人,是把人的魂抽出来,封进镜子里。这样造出来的镜子,能通阴阳,能留影像,富贵人家抢着要。”
陆青禾后背发凉:“那…百里青禾是谁?”
宋婆婆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宋婆婆空洞的眼窝“看”向陆青禾的方向,虽然她根本看不见。“百里青禾,是百里家最后一代传人,明朝万历年间的人。听说她造了一面‘千年镜’,能把人的魂永远留在镜子里,不老不死。后来…”她压低声音,“后来百里家一夜之间全死了,宅子起了大火,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面千年镜,被人从火场里抢出来——就是你住的那间阁楼里的战国镜。”
陆青禾如坠冰窟。“可那是战国镜,明朝人怎么…”
“镜子是战国的,魂是明朝的。”宋婆婆叹口气,“百里青禾把自己的魂封进了那面战国镜,为的是守住镜子里关着的更可怕的东西。这些年,那镜子一直安生,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怎么了?”
宋婆婆凑近了些,陆青禾闻到她身上陈年的茶垢味。
“三个月前,老街开始死人。第一个是澡堂搓澡的老李,死在镜子前,浑身干瘪得像被吸干了血。第二个是理发店的学徒,死在试衣镜里——我是说,尸体在试衣镜后面找到的,但镜子完好无损。第三个是棺材铺的帮工,死在…”
她没说完,茶馆门被推开,镜老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宋婆子,又吓唬年轻人。”镜老把鱼搁在桌上,“陆先生,午饭有着落了,回去给你做红烧鱼。”
宋婆婆闭了嘴,低头摆弄茶具。
回镜花缘的路上,陆青禾忍不住问:“镜老,三个月前死的那些人…”
“意外。”镜老头也不回,“老李心脏病,学徒吸毒过量,帮工自己不小心摔棺材里闷死的。派出所都有记录,你别听宋婆子瞎说。”
“那百里青禾呢?战国镜里的…”
镜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陆先生。”他一字一顿,“老街有很多故事,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你是个学生,写写论文,拿个学位,平平安安回家去。有些镜子,照一次就够记一辈子了。有些名字,听一次就甩不掉了。”
“可昨晚那镜子叫了我的名字!”
镜老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街边野猫都溜走了,才慢慢开口:
“也许它没叫错呢。”
说完,拎着鱼晃晃悠悠往前走,留下陆青禾站在青石板路上,浑身发冷。
中午的红烧鱼很香,但陆青禾食不知味。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宋婆婆和镜老的话,还有昨晚那个女声轻唤的“百里青禾”。
饭后镜老照例擦镜子,陆青禾借口整理资料回了阁楼。关上门,他盯着那面蒙着布的铜镜,心脏狂跳。
犹豫了五分钟,他搬来椅子站上去,伸手捏住绒布一角。
镜老说别掀,宋婆婆说镜子里关着可怕的东西,所有线索都警告他远离。
但民俗学家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像两只手推着他的背。
他咬咬牙,用力一扯。
铜钉崩开,绒布滑落。
镜子露出来了。
镜面昏黄,蒙着一层雾似的,但还是能照出人影。陆青禾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看见身后简陋的阁楼,看见窗外老街的屋顶。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正要下来,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涟漪中心,影像开始变化。
他的脸模糊了,阁楼陈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雨夜的街道——青石板路,瓦房,昏黄的灯笼,是老街,但不是现在的老街。没有电线杆,没有空调外机,店铺招牌是繁体字,行人穿长衫或旗袍。
1987年。他一眼认出,这是导师给他看的,1987年老街的老照片里的场景。
镜中,雨夜的老街空无一人。然后,一个穿白色旗袍的女人跑进画面,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她跑得很急,不时回头,像在被什么追赶。
跑到镜面中央时,女人突然停下,缓缓转过头,看向镜外——看向陆青禾。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但惨白如纸,眼睛黑洞洞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但陆青禾读懂了唇语:
“快逃。”
下一秒,一只漆黑的手从女人身后探出,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出镜面范围。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陆青禾惊恐万状的脸。
他腿一软,从椅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床沿,眼前发黑。昏迷前最后一秒,他听见镜子又传来那声轻笑,还有一句清晰的话:
“欢迎回家,百里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