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3年，4月28日，防锈俱乐部活动日

下午，凯瑟琳到梅格家的时候，读书会还没开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推开栅栏门，听到屋子里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歌声。

一个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小鸟啄食。另一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糖化在水里。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客厅里只有两个人。莉莉坐在梅格常坐的那把大椅子上，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金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穿着一条雾蓝色的裙子，领口系着白色蝴蝶结。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跟着莉莉的节奏轻轻晃。她们在唱一首凯瑟琳没听过的歌，法语歌，旋律像风吹过麦田，一浪一浪的。

我的卷心菜，我的卷心菜，

用鼻子种，用鼻子种，

用耳朵种，用脚趾头种，

种好了，种好了。

莉莉唱到“脚趾头”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唱完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下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贝丝也笑了，伸手扶住她，把她拉回来坐好。莉莉靠着贝丝的肩膀，还在笑，笑到打嗝。

凯瑟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心口挠了一下，不重，但她知道它在。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凯茜姐姐！”莉莉第一个看到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跳进她怀里，“你怎么这么早！”

“早点来好帮忙。”凯瑟琳说，眼睛却看着贝丝。

贝丝站起来，裙子上的褶皱慢慢展开，像一朵花在开。

“你就是凯茜姐姐。”贝丝说。不是问，是陈述。

凯瑟琳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莉莉天天提你。”贝丝低下头，把椅子摆正，“她说你做饭好吃，跳舞好看，还养了一头狼。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她顿了顿。

“那些话，我以为是编的。”

凯瑟琳突然松了一口气，笑了。“她太夸张了。”

贝丝抬起头，看着凯瑟琳，她看了很久。

“你比她说得还好。”她说完，脸红了。

凯瑟琳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贝丝，心里那个被戳过的地方，又痒了一下。

“贝丝老师今天来这么早，”莉莉拉着贝丝的手对凯瑟琳炫耀，“是因为想我了！”

贝丝的耳朵红了。“我就是来帮忙。”

“你才不是来帮忙，”莉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你是来等凯茜姐姐的。你老早就想见凯茜姐姐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凯瑟琳看着贝丝。贝丝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天天夸你，”贝丝低下头，“每次见面都说，我一直想见见你。”

可凯瑟琳从没从莉莉嘴里听过贝丝，一次都没有！

她看着莉莉，莉莉还靠在贝丝身边，笑得甜滋滋的。她突然有点酸，也许是莉莉把贝丝藏起来了，不想让她知道。凯瑟琳看着莉莉，莉莉又冲她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又生又涩。

“凯茜姐姐，”莉莉拉着她的袖子往后看，“你带好吃的了吗？”

她抬头看着凯瑟琳，等着她说“带了”。

凯瑟琳突然有点不想说，又看了一眼贝丝。贝丝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唱歌时留下的笑。她想起莉莉靠在她肩膀上的样子，想起她笑得打嗝的样子，想起她叫“老师”的时候，声音甜得像糖化在水里。

她从来没听莉莉这样叫过谁，不是“凯茜姐姐”，不是“妈妈”，是“老师”。两个字，从莉莉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柔软。

凯瑟琳和贝丝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莉莉什么都不知道，蹦蹦跳跳地跑去厨房了。凯瑟琳和贝丝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谁也都没有离远。

这时梅格从厨房探出头来。“人齐了？简还没到？”她看了一眼凯瑟琳，又看了一眼贝丝，笑了。“你们认识？”

“刚认识。”凯瑟琳说。

“终于认识了。”贝丝说。

梅格笑了一下，没再问。她转身回厨房了。凯瑟琳还站在那里。她看着贝丝，贝丝也看着她。

“莉莉从来没提过你。”凯瑟琳突然说。

贝丝低下头。“她以前总来我家。后来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贝丝抬起头，看着凯瑟琳，嘴角弯了一下，“你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

“她只是……贪吃。”凯瑟琳说。

“我知道。”

贝丝没告诉莉莉，她今天来这么早，不是为了帮忙。只是因为她想见见凯瑟琳。那个莉莉每天挂在嘴边的凯茜姐姐。

而凯瑟琳呢，心里酸得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果子，酸得胃都翻了一下，连带着嗓子眼都堵，她突然有点不想进去。

“凯茜姐姐！”莉莉这个小坏蛋又跑过来钻进她怀里。

凯瑟琳没像往常那样蹲下来搂住她。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莉莉，手指在莉莉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忘了凯茜姐姐，这周就来了一天。”

莉莉急了，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我……”

“她没忘你。”贝丝说，“是我把她拦住了，她老翘课，我抓她去上课。再逃学，她妈妈该生气了。”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躲。凯瑟琳突然明白了。莉莉不是不喜欢她了，是有人比她更需要莉莉。不是用美食诱惑，是用一种她没想过的方式。

她低下头，看着莉莉。莉莉还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她心里那股酸劲还没散，但已经没那么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