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棠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池归雪坐在那里多久了,方才江千寒亲她手指的时候,他是不是全看见了?
她连忙问:“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池归雪语声平稳:“大嫂放心,师兄从幻境里把我拽出来,直接扔在了这里,我暂时站不起来。”
云棠缓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另一件大事:“温良平在哪里呢?”
江千寒看着云棠身上的血痕,怒火未消:“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早就跑远了。”
又有一道笑声飘过来,云棠循声望去,温良平正站在一座山崖上,白衣飘然,垂眼俯视着江千寒。
温良平冷淡道:“别忘了,你曾经叫过我师叔。”
江千寒略微抬头:“你仔细想想,我从未叫过你师叔,只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喊了两次前辈而已。”
此话一出,云棠也愣住了,认真回忆了一遍,好像真是这样?江千寒一直没把温良平当作师叔,只用“温前辈”这三个字称呼他。
难道,江千寒早就看穿了温良平的诡计吗?
江千寒右手握剑,剑尖遥遥指向山崖之上:“戏演完了,该退场了。”
温良平站在崖顶,唇边又浮起一丝微笑:“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为何不提醒你的妻子和师弟?他们二人深陷幻境,你却未能及时将他们救出,以至于伤成这般模样,说到底,是你太自负了。”
他叹声道:“云姑娘手上筋脉都被割断了,双脚也被刀锋刺穿了,这些伤疤留在神魂上,只怕一辈子都好不了,往后余生,她连一只碗都端不起来,等同于一个废人。”
云棠心里清楚,她的伤远没有这么严重,温良平故意夸大其词,只是为了激怒江千寒。
她赶紧抬头,想告诉江千寒,千万不要上当了。
江千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却有火光燃烧,云棠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她都有些害怕了。
江千寒轻轻笑了,剑尖上挑,直指崖顶,淡然道:“我会把你,一寸一寸,削成肉泥。”
温良平脚尖一点,悬在半空之中:“你强行撕裂幻境,闯进去大发神威,确实很威风,那虚空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到了这个地步,你还逞什么强?”
江千寒没有回答他。
他反手甩出一道金光结界,又把云棠和池归雪罩在了里面。
云棠抬头看他,他的背影就像往常一样高大挺拔,但他左手衣袖上也沾了一片血迹,血水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温良平说得没错,江千寒遭受了幻境反噬。
云棠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江千寒已经踏空而起,直追温良平。
江千寒低声道:“这个商灯夜市是假的,这些年来,你杀了多少人?”
云棠浑身一震,这个商灯夜市竟然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来,江千寒之前说过一句话:幽姬是魔界第一医师,每年只接诊五个人,必须是魔修,凡人和仙修一概不见,除非那人在最近一年之内对魔界有过大恩。
原来如此,江千寒从一开始就打算铲除这个商灯夜市,让魔界亏欠他一笔恩情,他就能……就能带她去治病了。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多力气,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可他一个字都没对她提过,如果她提前知道了,她一定会制止他的,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卷入魔界纷争。
数百年来,仙魔二界交战了不止十次,魔界本身也是动荡不安,各类混战从未停止过。
八年前,江千寒一剑平定魔乱,从此天下人尊称他为战神,表面上当然是风光无限,可她也亲眼见过他身上的狰狞伤疤,那么长,那么深,当年他休养了多久,才好转过来?
她怕他将来会死在战场上。
泪水划过脸颊,她慌忙把眼泪擦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还能为他做什么?
此时此刻,江千寒的剑风扫到了山崖上,几块巨石一同爆裂,温良平不退反进,他抬起双手,掌间浮出一张铜镜,镜子正面光滑如水,反面刻满了符文,镜中仍未映出人影,只有一团跳动的鬼火。
温良平又念出了三个字:“浮生镜。”
云棠皱紧了眉头。
她记得,上古魔尊座下还有四大护法,其中一个护法名叫“浮生镜妖”,这个浮生镜,恐怕就是“浮生镜妖”的本命法宝!
温良平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继承浮生镜?他和四大护法又是什么关系?
温良平催动口诀:“浮生镜,万劫归一。”
浮生镜漂浮在河面之上,开始旋转,镜面上鬼火爆燃,镜子的数量也成倍增加了,不过一眨眼之后,无数镜子铺满了夜空,每一面都映出了一个江千寒的身影。
镜子里,江千寒浑身鲜血淋漓,跪在地上,面容扭曲,他正在吐血,抱着一具尸体痛哭,他这一生可能遭遇的一切苦难,都被镜子呈现了出来,向着他飞撞过去。
江千寒一剑横扫,镜像碎成了漫天残屑,纷纷坠落。
云棠忽然大喊:“河水!河水也是镜子!”
那些碎片落入河中,河面上竟然烧出了鬼火,又有许多全新的镜像从水中升起,比之前更密集,铺天盖地。
江千寒剑尖向下,直刺河面,口中念道:“烈日,焚江。”
剑身上燃起金色烈焰,火光冲入河水之中,从上游一路烧到下游。
水面顿时沸腾了,水汽冲天,化作雨点散落在大地上,空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来,云棠打了个喷嚏,再往前看,河床上的淤泥已被烤成了焦炭。
那一条大河,全烧干了。
池归雪定了定神:“烈日剑法之中,没有‘焚江’这一招,那是师兄自创的。”
使出这一招,必须强行逆转五行,以火克水,还要突破浮生镜的压制,江千寒会消耗多少灵力?云棠不敢细想。
江千寒正站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枝叶间,他的右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黑衣裂开一条狭长缝隙,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在树叶上。
云棠手心发凉,双眼泛酸,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江千寒受伤了,又流血了。
她低声问:“我们在幻境里的时候,温良平为什么没把浮生镜拿出来?”
池归雪仍然坐在地上:“因为温良平不是浮生镜真正的主人,二者神魂并不相连,温良平不能在幻境里驱动镜子,现在不一样,这里是现实世界,浮生镜里封印着镜妖的全部力量……师兄已经负伤,再拖下去,对他很不利。”
温良平显然也看见了江千寒手臂上的血迹,他笑了起来:“江千寒,你也不过如此,我今日就送你一程,让你全家人都在地府重聚。”
江千寒抬起头,眺望夜空,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神色冷静,不再正视温良平。
温良平见他不动,又念出一句口诀:“浮生镜,白发枯骨。”
浮生镜在空中一震,镜面亮起白光,云棠瞪大了眼睛,勉强看清了镜中光影,后背汗毛又竖起来了。
镜中是一具惨白骷髅,眼眶空洞,骨架上残留着刀痕血迹,像是被一刀一刀活活剃掉了血肉之后,只剩一副枯骨,头顶上还垂着几缕白发。
云棠忽然明白了浮生镜是怎么杀人的。
镜子里呈现出来的惨状,会直接转嫁到他人身上,比如这个“白发枯骨”,一旦中招,那人就会切身感受到血肉剥离的剧痛,这般痛苦不会立刻结束,只会无限延长,就像人这一生那么久,久到黑发变白发,神魂也会在无尽折磨中彻底消散。
怪不得,这个镜子,名叫“浮生镜”。
实在太歹毒了!!
云棠已经在心里把这面破镜子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江千寒凌空一跃,剑光一闪,又一次把镜像劈碎,爆裂声尖锐刺耳,震得周围树木枝叶抖落。
温良平大概是厌倦了这种一来一回的反复拉扯,他抬手掐出一个法诀,浮生镜翻面向下,掉出来几百个人影,全是活人!
他们摔在地上,放声哭喊:“仙君……仙君救命!”
这些人遍体鳞伤,衣衫褴褛,都是真正的修士。
温良平抬起九环剑:“你再出一招,我就把他们全部活宰了。”
江千寒单手结印,金光飞速拓展,化作一条长绳,一端连接着地上散落的镜子碎片,另一端穿透了夜空,直接缠上了那一轮明月。
他沉声道:“千里通行阵,开。”
阵纹立即在地上浮现,幻化出重重灯影,连通了另一个世界,那一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云棠顿时明白了,那才是真正的商灯夜市!
金光结界也罩住了那些仍在哭喊的修士,温良平不怒反笑:“你以为你跑得掉?你的妻子也要给你陪葬。”
江千寒剑尖一转:“劳你费心,小棠很安全。”
温良平道:“但你师弟受了重伤。”
江千寒道:“无所谓。”
池归雪回应了一句:“师兄,我尽量不咽气。”
江千寒头也没回:“你皮糙肉厚,死不了。”又命令道:“小棠,快走!”
云棠双掌合十,放出了小青的本体,小青轻松卷起了池归雪,带着他冲向了那一条光影通道。
云棠自己怀抱着小宝,哪怕双脚还是针扎般的隐隐作痛,她仍然跑得飞快,嘴里高喊道:“快走,都跟我走!!”
众多修士跟随云棠撞进了那一堵光墙里。
血腥气瞬间消失了,璀璨灯光倾泻下来,云棠踏上了一条平坦大路,酒香,茶香,人声,歌声全部灌进了她的耳鼻之中。
她睁大双眼,面前是一条宏伟长街,两侧商铺林立,众多修士来来往往,秩序井然。
街头也有几个杂耍班子,那些卖艺人正在表演剑舞,剑势轻盈,舞姿曼妙,没有半点血腥场面。
这才是真正的商灯夜市。
街道尽头,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墨玉楼,砌楼所用的砖瓦全是墨玉雕成。
云棠仰头望去,数不清这栋楼究竟有多少层,每一层都有八角飞檐,檐下悬挂着一排鎏金灯笼,外罩金纱,内燃白蜡,纱网上又用银丝绞出了一个“商”字。
墨玉楼第三层回廊上,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他手里握着一把洒金紫檀折扇,衣着考究,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街上的密集人潮。
云棠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望了一眼,就觉得那个人一定是商灯夜市真正的主人,商家少主,商羽。
商灯夜市的守卫们及时赶到,疏散了周围人群,还把那些遭受了折磨、侥幸逃生的修士从地上扶了起来,云棠正要说话,身后忽然涌出了一股强烈魔气,温良平追过来了。
商灯夜市瞬间陷入混乱。
修士们四散奔逃,摊贩的货架被撞翻了,江千寒飞身而来,又是一剑直劈温良平,然而,温良平的身影与镜像交融,虚实不定,总能找到躲藏之处。
近旁赶来一群仙门弟子,看见温良平身上穿着琼华仙府的道袍,腰间挂着琼华仙府的腰牌,浑身却散发出浓重魔气,当即拔剑出鞘:“琼华仙府出了叛徒!我们来助你清理门户!!”
“退后!”江千寒厉声道,“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仍有几个不怕死的仙门弟子直冲上前,温良平甚至没有转身,反手使出一剑,散漫随意,纵然江千寒的金光结界又铺了过来,还是有一个弟子被砍断了一条胳膊,鲜血飞溅,洒在了灯笼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