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才能越过那一道屏障?
神魂契约已经结成,不可能被完全切断。
她仔细回忆当初结契时的口诀:“血脉相连,魂梦相依……”
对了,血脉相连!
云棠合拢双掌,血水顺着掌根往下淌,滴在地上,她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专心念道:“血脉相连,魂梦相依……小青,你在哪里?”
她等了一会儿,脑海深处,终于传来一丝微弱回应:“主……人……”
云棠惊喜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小青?”
小青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声音停止了,就连余音都消散了。
小心什么?
云棠目光茫然,环视四周。
夜色漆黑,不见半点月光。
池归雪从袖中摸出一支火折子,拢在掌心里,猛吹一口气,点燃了一缕火苗。
他的手指因为寒气侵体而微微发抖,连带着火光也一明一灭,把树影照得摇晃不定,虚空之中,似乎仍然潜伏着杂乱鬼影。
左前方又响起了脚步声,极轻,极慢,一步一步向着他们走近。
池归雪调转剑尖,对准了那个方向。
云棠侧目,火光与雾气交错之间,她看见一个人走过一重重暗影,那人踩断了枯枝落叶,脚上穿着云纹素白靴。
再往上,是一袭雪白衣袍,他的衣袖拂动了草木,却没沾上半点灰尘。
那人走出阴影,露出一张英俊面容,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与平日里一模一样,正是温良平。
他身上仙气依旧清雅,右手握着一把九环剑,左手拎着一盏仙火灯,似乎还在斩妖除魔。
他对上云棠的视线,眉目间流露出担忧之色:“总算找到你们了,快,跟我来,出口在山顶上。”
池归雪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放松了,剑尖也垂落下来:“师叔!您……您怎么也进来了?”
温良平在前方带路:“江贤侄在外面守着你们的肉身,他怕你们在梦中走失,托我进来接应,你们二人跟紧我,别迷路了。”
池归雪咳嗽一声,把石剑挂在了腰带上:“多谢师叔,若不是师叔来得及时,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温良平回过头来,淡然一笑:“我在山顶设下了一座法阵,能把你们送出幻境,只要走到山顶就安全了。”
他始终走在最前方,手中灯光照亮了道路两侧。
通往山顶的路上,云棠跟在池归雪身旁,小声问:“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幻境?”
池归雪低声回答:“这里就像一个梦境,不是真实世界,但我们的神魂进来了,如果我们在这里被杀死,神魂便会受损,肉身失去了神魂支撑,会在七日之内完全腐烂,到了那时候,便是身死魂消了。”
云棠打了个寒颤:“怎样才能出去呢?”
池归雪想了想,才说:“这里是亡魂的执念形成的梦境,说白了,就是某个死人怨气太重,把我们困在了梦里,执念不散,梦境不消,只要把执念了结了,这个地方就困不住人了。”
云棠没有接话。
她双手握拳,指甲刮挠着自己的掌心,越挠越焦急,总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池归雪以为她心里害怕,又宽慰道:“当然不止那一种办法,如果师兄也在这里就好了,他可以一剑击碎幻境,把我们救出去。”
云棠抬头,看向温良平,他背影颀长,与她相隔两丈远,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云棠靠近池归雪,悄悄问:“你刚才说,这里是执念形成的梦境,什么样的人,才能越过我夫君,把我们的神魂勾进来?夫君一直护着我,寸步不离,他那么厉害,天下无敌,谁又能在他眼皮底下,把我们拖进梦里呢?”
她这句话,只讲了一半:“除非是……”
云棠和池归雪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温良平背后。
池归雪停下了脚步,伤口火辣辣发痛,手臂上青筋一鼓一涨地凸出来,他眼冒金星,几乎连灯影都看不清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疲惫感,甚至比疼痛更沉重,身体已经沉浸在伤痛之中,精神仍是十分紧绷,不敢再松懈半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此时正在耳边回响:“我们若是死在了幻境里,肉身也会在七日之内完全腐烂。”
他目视前方,右手缓缓上移,握住了腰间那一把石剑的剑柄。
温良平仍在向前走,步伐从容,灯火明亮,九环剑上,环与环轻轻相碰,响声清脆悦耳,正如云棠与他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这一切从未改变过,云棠却又打了一个寒颤。
温良平缓缓转过身,灯光斜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五官还是那样端正,目光还是那样温和,在这阴冷夜色里,他依旧安静得没有一点情绪,像是正在审视自己的猎物,让人脊背发凉。
他问:“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到出口了,你们怎么停下了?”
雾气像蛇一样爬上脚踝,云棠头皮发麻,双腿也发起抖来。
面对武辛那样的恶人,她满腔怒火,恨不得一剑劈死他,然而现在,听见温良平的声音,她只觉得害怕,怕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如果,这些陷阱都是温良平一手策划的,那么,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他在他们身边这么久,从未露出过一点破绽。
他精通仙界术法,还教过她念咒的技巧。
这样的人,最可怕。
云棠和池归雪都打不过温良平,此时此刻,云棠绝对不能激怒他。
云棠脚下一个踉跄,像是真的累极了,往后一倒,靠在路旁一棵槐树上:“师叔……对不起,我、我刚才真的吓坏了,那些人好可怕,手里提着那么长的刀,一直追着我和池归雪,要不是师叔来得及时,我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池归雪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右手自然垂下,拇指还扣在食指关节上,指甲仍是青灰色,看起来更像是强撑到现在,已经力竭:“师叔,大嫂受到了惊吓,身上也有伤,让她坐下来休息吧。”
温良平盯着云棠看了好一会儿。他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浅淡。
两年前,池归雪在人间渡劫,差点被天雷劈死,温良平忽然现身,替他挡下了最后一道雷火,当时,温良平也是这样笑的,仿佛很关爱小辈似的。
温良平轻叹一声,走近半步,却没有伸手去扶云棠,只说:“难为你了,幻境会折磨心神,既然你这么害怕,那就更不能留在这里,只要登上了山顶,神魂就能归位,来,跟师叔走,别怕。”
云棠感到自己掌心一片冰凉,冷汗浸润了皮肤,又湿又冷。她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抱住树干,勉强站直了:“好……谢谢师叔,师叔救命之恩,我……我不会忘记的。”
她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
巡街的守卫,遍地的尸鬼,无面判官,杨晓生,还有那个武辛……都想杀死她。
带路之人,从头到尾,都是温良平。
云棠把所有事情串连在一起,终于明白过来,那些妖魔鬼怪,一直在消耗江千寒的灵力,要把他活活拖死在夜市里。
她咬住了嘴唇,恶狠狠道:“那些歹徒太坏了,他们真是该死。”
温良平又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快意:“所以他们都死了,不过是些孤魂野鬼,竟敢惊扰到姑娘,死有余辜。”
云棠双手攥紧了两边衣袖:“我好像崴到脚了,我们能不能停下来,让我看看自己的伤势?”
温良平站在原地,俯视着云棠,轻声问:“你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这种拙劣的小伎俩,还有用吗?”
他已经猜到了!!
什么招数都没用了。
云棠睁大了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
池归雪抬手抓来一块石头,运力碾碎,往前一扔,放出一团灰白色烟雾,他一把扯住云棠的衣袖,带着她往山下跑。
云棠甩开他的手:“你松开我,我自己跑!”
池归雪怔了一怔:“你做什么?”
云棠往前跑了几步:“我不想拖累你!”
回过头来,她才看见,池归雪落在了她后面,方才他急速运力,又牵动了伤口,现在他失血太多,快要跑不动了。
“完蛋了……”云棠喃喃道。
温良平甚至没迈出一步,只是侧了一下身,瞬移到了云棠正前方的山道上,他那一身白衣仍旧是一尘不染。
池归雪又喊了一声:“大嫂,快跑!”
话音未落,云棠眼前冒出一片黑光,无数条漆黑剑影钻破了地面,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如同一座铁铸的牢笼,把云棠和池归雪都囚禁在了里面。
云棠哭不出来,反倒笑了笑:“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手段,这几天,你一遍一遍召唤白色梅花阵,我还以为,你只会那一招,你装了这么久,也挺累的吧。”
池归雪已经拎起了石剑:“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良平也笑了,和从前一样温和:“不急,我打算慢慢来,先把你们折磨死,再炼成尸鬼,让你们和那些人作伴,也不算太寂寞。”
云棠屏住了呼吸。
池归雪的剑锋直指温良平,声音因为失血而分外沙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背叛仙门?!”
温良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笑得弯了腰,片刻后,才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愉悦:“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是仙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