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背对着云棠,云棠只能看见那位妻子,她面容柔美,眼神明亮,小腹微微隆起,看样子已有三四个月的身孕。
她手里拿着一面丝帕,帕子上绣着一对锦缎鸳鸯,针脚细密,底部还绣了一个名字:沈连音。
她的丈夫叫她“阿音”。
她和丈夫正说着家常话,好像不知道外面有人。
沈连音笑着催促丈夫:“快走吧,别把雷火引到家里来,吓到了咱们的女儿。”
说着,她抬手轻轻搭住了自己的腹部。
丈夫也笑了,语气温和:“我从第七层十段,升入第八层一段,也不算太费劲,这一次雷劫最多半天就能过去,阿音,等我回来。”
“好,”沈连音放下绣帕,“我等你。”
丈夫起身,在院中布下一层结界,反复查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一丝遗漏,才走进里屋,和父母说了几句话,拜托二老照顾妻子。
然后,他从后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了雾色。
沈连音在屋里整理衣物,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
门被撞开了。
一群人冲了进来,砸碎了结界,问她要什么秘籍。
看到这里,云棠急坏了,很想救她:“我们快去救人吧!!”
温良平却问:“你真想救她吗?”
云棠没有一丝迟疑,几乎是喊出来的:“当然了!快点!!”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沈连音说自己没有秘籍,话音还没落,那些人就动手了,云棠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一片模糊血色,几个瞬息之后,院子里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死了。
沈连音倒在门槛上,身体蜷缩,一只手往前伸,不知要伸到哪里去,才能找到活路呢。
里屋的两位老人躺在饭桌旁,桌上摆着一碗红米粥,还冒着热气。
江千寒低声道:“那是过去的事,全是幻影。”
云棠久久没有回神,又忽然认出来了,那群歹徒之中,有一个人,脸上有一条刀疤,从左眉横穿到右耳之下。
云棠明白过来,这个刀疤脸原本就是个恶棍,他杀害了沈连音全家,唯独沈连音的丈夫活了下来。
池归雪也想通了前因后果:“丈夫渡完雷劫,回到家里,发现全家惨死,他杀了那些人报仇,杀完之后,还不解恨,把他们炼成了尸鬼,永世不得超生。”
肩膀上的伤口一阵刺痛,池归雪低下头,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一点轮廓。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脚下竟然是一片杉木地板,腕上还戴着一条绞丝红绳。
他跑到哪里来了?为什么他没有一点感觉?
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不再是之前的墨蓝色窄袖劲装,现在,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手里没有任何法宝,就连剑修的本命长剑都不见了。
池归雪猛然抬头,看见云棠正坐在一张梨花木床上,穿着一条浅白色素净衣裙,手边放着一张丝帕,上面绣着一对锦缎鸳鸯。
云棠变成了沈连音。
池归雪变成了那个丈夫。
云棠也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我夫君呢?!”
池归雪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脸色一变:“糟了,你我二人被困在了幻境里。”
幻境?
什么幻境?
江千寒从前对云棠说过,幻境也是一种邪术,能让人魂飞魄散,只剩一具皮肉。
云棠站起来,双腿虚浮无力:“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吗?”
池归雪掐出一道法诀,指尖闪过一点白光,光线摇晃,还没显形,就熄灭了。
他又掐了一道,还是熄灭了。
池归雪握紧拳头:“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幻境,仙界术法全部失效了。”
云棠拿起一面铜镜,对镜一照,这张脸还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但她正穿着沈连音的衣裳,戴着沈连音的绞丝红绳,难道她也会像沈连音一样,死在这里吗?
铜镜从手中滑落,摔在了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云棠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凉风吹进屋里,收干了她后背上的冷汗,她接连打了几个寒颤,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她大概能猜到,自己的肉身还在江千寒怀里,神魂却进入了这个幻境。
只要离开这个幻境,她就能醒过来,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
如何才能离开?
她朝门口跑去,撞上了一层坚硬屏障。
那屏障无色无形,把她弹了回来,她踉跄一步,使劲去推,根本推不动,又用拳头狠狠砸,竟然连一点波纹都砸不开,那是一道结界,无比牢固,把她封印在了这一间屋子里。
“什么狗屁结界!”云棠生平第一次骂出脏话。
“池归雪!!”她回头喊他。
池归雪飞快走近:“大嫂别急,我来试试。”
他一步跨出门槛,结界并未阻拦他,他转过身,又看到结界在他身后亮起,把他与云棠隔开了。
他回头伸手,指尖也被弹开了。
他折断一根树枝,凝气运力,把内力灌注在枝头,猛劈了一下结界,然而树枝毕竟不是长剑,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当场炸碎了,木屑纷纷散落,结界还是纹丝不动。
池归雪的拳头砸在结界上,凸起的骨节里渗出血丝。
云棠在屋里,池归雪在屋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结界,谁也帮不了谁。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快藏起来!”池归雪提醒她。
云棠转过身,冲进院子里。
这院子比方才从窗外看到的大得多,东侧还有一间书房,木门半敞,里面坐着六个少年弟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五岁,正捧着书卷,低声诵读剑法口诀。
看见云棠跑过来,六个弟子全都抬起头,恭敬道:“师母,早上好。”
云棠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沈连音丈夫收来的徒弟。
她拍响了门板:“你们赶紧走!快回家,不要留在这里!!”
那些弟子一脸茫然,其中一人开口问:“我们每日辰时来,午时走,今日也不例外,师母怎么了?”
另一个弟子放下书卷,关切道:“师母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坐下歇歇?厨房里还热着粥,我去给您盛一碗。”
云棠仔细一想,这才记起来,这些弟子也被杀光了,一个都没活下来,他们的尸体会被拖到院子里,身上的财物会被搜刮一空。
凶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杂乱,至少有十个人,全都停在了正门之外。
云棠的后背又冒出了冷汗,胸前反倒一片灼热,她低头一看,胸口挂着的那一块护心玉坠泛起了红光,烫得吓人。
这是江千寒送她的,她贴身戴了三年,从没见过它如此反应,看来她当真落入了险境,若是在幻境中被杀死,神魂也会消散,那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云棠从窗户里往外一看,池归雪已经被结界推到了远处山脚下,根本无法靠近这一座宅子。
池归雪救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云棠冲回卧房,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把短剑。
她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门口:“你们……你们是谁?!”
那些歹徒闯进了大门,都穿着粗布长衫,衣领宽松,露出筋肉结实的臂膀,袖子卷到了肘弯之上,手中刀剑还沾着血迹,既有朱红色鲜血,也有黑褐色血块,那是杀了人、放了血以后,自然风干的印记。
他们嘻嘻笑笑,没把她放在眼里。
云棠害怕到了极点,反而一点也不怕了,她怒火滔天:“哪里来的孽畜?!”
为首那人的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耳。
他面相凶恶,颧骨高耸,嘴角扯出一声笑,颊边堆出一条一条横肉,从鼻翼向着眼尾扫去,眼中凶光四射:“哟,还敢拿剑指着我?”
他舔了一下嘴唇:“乖乖交出秘籍,我心情好,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云棠反问:“什么秘籍?”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你丈夫无门无派,无权无势,怎么修炼到了第七层,又为何会引动仙界的使者来接应他?他手里一定有秘籍,交出来。”
他说的明明是沈连音的丈夫,云棠心里想的却是江千寒。
江千寒自幼父母双亡,无门无派,无权无势,在街上被人打断了骨头,戳瞎了眼睛,滚进烂泥坑里,和野狗抢食,沦落到这般地步,连乞丐都不如,距离仙界又有多远呢?
她不知道他吃过多少苦,才修炼到了天下第一境界。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努力修炼,还要遭遇杀身之祸,承受灭门之苦?
云棠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剑也举得更高了,剑尖对准了那人的喉咙:“我丈夫修炼全靠他自己,你算什么狗屁东西,人面兽心,丧尽天良,根本不配做人,更不配提他的名字,立刻给我滚出去!!”
刀疤脸拍了拍手:“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