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诚实回答:“它……吓晕了……”
云棠很心疼,思绪却没有停止。
为什么小宝被封印了,小青却没事?
无面判官方才那一招,名叫“白纸封面”。
封面。
云棠忽然想通了,这个咒语封禁的是脸,是头颅,是一切处理感官的器官。
小青是木灵藤,从头到尾就是一株藤蔓,根本就没有脸!
没有脸,白纸就封不住它。
云棠在心里拼命呼喊:“小青!快帮我把白纸揭开!”
小青感应到了她的意念。
云棠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小青用了什么办法,只觉得眼皮里渐渐透进一丝光线。
她睁开了双眼,眼前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金铁交击的声响一瞬间灌入耳中。
江千寒正在劈砍一群白骨妖,每一剑都是连招,招招不断,动作不曾有一丝停滞,剑下金光万丈,比太阳更闪亮,他显然已经被激怒了,剑势狂暴,不死不休。
云棠看不清他的身影飞到了何处,只见金光漫天,卷起千万团雷火,炸得地上满是一片骨灰。
云棠吸了一大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调整呼吸,低下头,看见小青的一根藤蔓伸到了结界之外,尖端还卷着一张白纸,藤蔓上布满了粘液,萦绕着一缕纯黑魔气,白纸贴在粘液上,似乎把它当成了同类,并未伤害它。
云棠又记起来,池归雪和她说过,其实,木灵藤是魔界灵植。
云棠来不及多想,连忙喊道:“小青,你真好,快去帮池归雪。”
小青就像小狗一样听话,迅速爬到了池归雪脚边,伸长了一根藤蔓,卷住白纸一角,猛地一扯,白纸脱落了。
池归雪摇晃了几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了剑柄,剑鞘压在地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肩上旧伤又渗出了新血,却还是硬撑着站直了。
他念出口诀:“凌苍剑宗,烈日,金乌降世。”
为了使出这一招,他几乎用尽了全力,召唤出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周身浮动着一片太阳真火。
小青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把白纸丢进火里,烧成了灰烬,那金乌也瞬间消失了。
四周魔气依旧浓重,小青却像是回到了故乡,藤蔓舒展开来,碧绿鲜亮,它在魔气中游来游去,自在惬意,快活极了。
看到小青这么高兴,云棠忽然有点想笑,可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笑得出来,也许她已经被吓傻了吧?她摸了摸怀里的小宝,小宝才刚刚恢复神智,还把头埋在她怀里,迟迟不肯抬起来。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地砖接连崩裂,碎石上下弹跳,撞到了结界的边缘。
云棠抬头望去,无面判官的身躯碎裂了,又有一具庞大骨架从骨灰中升起,白骨一节一节生长,越长越高,刺穿了夜空,双臂横展开来,竟然比这条街还长。
它抬起巨大骨掌,劈向了江千寒。
江千寒直飞上天,天上翻出一片密集雷云,闪电在云层里横冲直撞,劈啪作响,他一剑划过云层,万千雷火飞驰过来,缠上了剑身,他沉声道:“雷霆,天罚,九霄神怒!”
池归雪听见“雷霆”二字,立即冲进了金光结界之中,又掐出一道法诀,一股剑风卷出去,把倒在远处昏迷不醒的温良平也拖了进来。
云棠连忙呼唤小青:“快回来,小青!”
小青看见天上的雷云,跑得比兔子还快,藤蔓在地上一滚,一溜烟钻进了结界,卷成了一个球。
云棠抱着小宝和小青,蜷缩在结界的角落里。
天上看不到一朵云了,只剩一片翻滚的雷海,江千寒挥剑一斩,紫色电光环绕剑身,剑气带着雷鸣之声,震动天地,劈在了那具巨大白骨之上,余波扫过长街,所有店铺都坍塌了,那些尸鬼也是一个不剩,全部化成了烟雾。
沙尘冲天而起,高达数百丈,无边无际,遮蔽了一切景象。
云棠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池归雪感叹道:“这场面,千年难遇,我从未见过师兄这样出招,可惜我的手受伤了,不然真想一笔一笔记下来。”
云棠问:“记下来,给谁看呢?”
“给我爹娘, ”池归雪坦然道,“他们也是剑修。”
云棠又问:“他们也在仙界吗?”
池归雪摇了摇头:“他们一直住在人间,四处游历。”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烟雾散开,那一具白骨已是一片粉碎,粉尘还在地上颤动,眼看着又要重聚起来,江千寒反手扫过一阵剑风,把骨灰划进一个圆圈里。
江千寒左手掐诀,右手握剑,储物袋里飞出一座玲珑宝塔。
这宝塔是仙界灵玉雕成的,光泽剔透,刚飞出来时,只有几寸大,漂浮在空中,渐渐膨胀,塔身上布满了紫色符文,一列一列亮起来,云棠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还能看见闪电在每一个字符上飘移流窜。
塔底轰然落下,镇压在骨灰之上,雷火织成了一张网,兜住了骨灰之下的泥土,密不透风。
“这个无面判官,还没死吗?”云棠惊呆了。
池归雪望着宝塔:“没那么容易死,只能先把它镇压了。
江千寒从远处瞬移回来,收掉结界,抬手揽过云棠。
她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好烫啊,烫得她手指火辣辣的,仍然不想松开。
他连续战斗了将近两个时辰,杀敌,驱魔,封印,镇压,一刻也没停过,他一定很累吧?可他没说一句话,只像平常一样牵着她。
云棠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走吧,”江千寒又把云棠扛了起来,“一起回家。”
池归雪没有跟上来,他蹲在温良平身旁,从自己口袋里找出一粒仙丹,送入温良平口中,丹药入口即化,淡红暖光溢出他唇角,缓慢修补他的气脉,过了片刻,他渐渐转醒:“贤侄……什么时辰了?”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呼吸依旧紊乱。
阵修毕竟不是剑修,没有剑气护体,无法抵抗强悍魔气,或许魔气仍在侵蚀他的内息,他还没理顺自己的灵力。
池归雪站起来:“师叔放心,师兄已经镇压了无面判官,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温良平扶着九环剑,慢慢站起身子,环视四周,只看见一片废墟:“那些商铺里的人……”
池归雪摆了摆手:“我们来这里之前,街上就没有一个活人了。”
温良平不再追问,跟着江千寒继续往前走。
天上还飘着几盏红纱灯笼,火光暗淡,隐约照出一座巍峨高楼。
云棠问:“那是什么地方?”
江千寒轻声道:“望月楼,商灯夜市第一高楼,站在楼上喊话,夜市里的人都能听见。”
云棠攥紧了他的衣领,轻轻拂开一点灰尘,又把自己的脸颊贴近他:“我最喜欢‘云江楼’,因为那是我和你的家。”
云棠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家门口上悬挂着的木牌,“云江楼”这三个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那时候,她和江千寒成婚还不到一年。
他们二人的生活很简单,也很平静,每隔几天,便会去镇上赶集,零食铺子的老板都是熟面孔,远远看见他们走近,就会把新炒的葵花籽用荷叶包好,笑着递过来。
早晨出门,傍晚回家,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做饭,他洗菜切菜颠锅掌勺,很少让她动手,她就在一旁煮些甜羹,明明肚子很饿,心情却好得不得了。
她真的很想回家。
风里还带着雾气,迎面吹来,鼻尖凉了,耳朵也凉了,寒意遍布全身上下,她睁开双眼,只望见远山重影。
江千寒轻抚她的脸颊,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我会带你回家,也会治好你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