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鲁诺熟练地跳下围墙。
课堂里的那些知识,他早已融会贯通。优异的成绩也让他获得了老师的宽容,他们对他偶尔的出格表现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男孩抬手,随意地拧了拧湿濡的发梢,几滴冰冷的水珠滚落。
他看着指缝间那抹刺眼的金黄,有些不习惯地皱了皱鼻头。
一个月前,他的黑发在一夜之间染成了灿金。即便到了现在,每当看见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依旧会带来一丝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那不勒斯的春天,雨水总爱不期而至。
但他却偏爱雨天。
每逢降雨,机场附近愿意搭车的人总会多起来——这意味着他的“生意”也会随之兴旺。
春天。
春天。
他在舌尖咀嚼着这个词,一种裹着湿意的暖,悄然渗入心底。
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生机挣脱冬眠的束缚,苏醒的声响破土而出。
一个....很适合下决定的季节。
是的,是时候了。
一个梦想。
人生总要有一个开始不是吗?
他想。
乔鲁诺在机场门口漫无目的地思考着,目光在空中不断地徘徊。
他一边警惕地留意是否有警车驶近以便随时撤离,一边专注地搜寻着潜在的目标顾客。
一个戴着口罩的白发青年,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野。
不,那更像是泛着极淡薰衣草灰的白发?或者该说是浅到几近无色的紫罗兰银丝?乔鲁诺一时难以精确界定。
青年提着一只手提箱,正从大厅走出。
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线条在口罩上方勾勒出几分清冷的疏离,一根浅紫色的丝质发带松松系了一个低马尾,恰好垂在颈侧,为这份疏离糅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即使口罩掩藏了大半脸庞,那份扑面而来的美依然极具冲击力。
对方似乎格外钟情于紫色。
一身简单的纯白棉T恤下,套着一条水洗磨白的浅紫色工装短裤,脚踩同色系的帆布鞋。他的肤色是种仿佛玉石内蕴光泽的温润冷白,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石英表。表带很特别,是一圈纤细缠绕的银质手镯。
清晨的机场大厅空空荡荡,室外,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为万物笼罩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正是这份静谧,让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浅发的青年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乔鲁诺的方向。
四目相接。
乔鲁诺甚至没来得及收回他长久停留的视线。
青年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显露愠色,反而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
没等乔鲁诺作出回应,那人就已转过头,望向那似乎延绵不断的雨幕。
乔鲁诺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在为这场雨发愁吗?
多半是的。
那么,要邀请他上车吗?
其实周围的司机们也都注意到了这个引人注目的身影。清晨的人流稀疏,每一个路过的旅人都是潜在的“肥羊”,何况眼前这位如此醒目的青年。
乔鲁诺并不想和其他司机争夺顾客。
他不向他们缴纳保护费,行事也一贯低调。平日里,遇到这样过于耀眼的目标,他通常会选择绕道而行。
然而今天,乔鲁诺心中却意外地升起一丝抗拒。
他忽然不想再这样规避下去了。
这段时间他的生意着实不错,恐怕早已引来周遭不少司机的眼红与敌意。
况且,没有交保护费的,不止他一人。
何必在此刻示弱?
他抿了抿唇,心底那份微妙的决定渐渐凝实。不再迟疑,他迈开脚步,朝着那道伫立在雨幕前的身影径直走去。
“Ciao!”
青年被意式的问候声吸引,循声望去。
一个金发的男孩径直朝他走来,正是刚才不经意间目光相接的那位。
既然对方使用了意语,青年也用流利的意语回应:
“Buongiorno。请问有什么事吗?”
“需要坐车吗?”
青年的拒接的话已到嘴边,却被面前渐浓的雨幕拦下。
见对方迟疑,乔鲁诺乘胜追击:
“我刚结束打工准备回家,顺路的话,可以算你便宜点。”
他流畅地开口,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念出他惯熟的开价,“到市中心的话....18万里拉?”
“不用优惠,”青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就按正常价格算,加上该给的小费就好。”
乔鲁诺眨了眨眼,他没有去矫正对方口中的“正常”定义,而是轻车熟路地报出了他‘出租车业务’的标准起步价。
一个远高于市场行情,属于他乔鲁诺·乔巴拿的“正常”价。
既然对方只说要“正常”,可没明确指哪种“正常”,他当然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一种。
“好的。”青年答应得十分爽快。
“不过,大约五分钟后我得接一个重要的电话,”他补充道,带着点小小的歉意,“另外,我有些晕车,所以需要在途中开窗。”
“没问题。”
乔鲁诺答应得同样爽快。
他领着白发青年走向他的出租车,甚至颇为绅士地为其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既然对方晕车,前排自然是最佳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