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宇宙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但在天鹅座通往英仙座旋臂的跃迁航道上,此刻正翻涌着一股足以让空间产生物理扭曲的庞大能量狂潮。
一万艘涂装各异的星舰,在深邃的曲率隧道中拉出千万道幽蓝色的尾迹。这支被谢珣临时拼凑起来、赐名为“皇家第一先遣军”的舰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向着被封闭了三万年的禁忌星域全速挺进。
“血牙”佣兵团的团长卡尔,正坐在他那艘刚刚从伊甸星军械库里“合法抢来”的新型指挥舰里。这艘名为“暴风”级的重型突击舰,配备了联邦正规军才有的高频相位偏导盾和六门反物质轨道副炮,火力比他之前那艘破烂护卫舰强了不止十个量级。
卡尔用仅剩的那只肉眼,死死盯着面前奢华的全息战术面板。他那只刚刚换上的、由阿斯特拉家族顶级实验室制造的高精度军用机械义眼,正在平稳地运转,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
“团长,我们的曲率引擎已经达到百分之一百一十的超载临界点了。”副官站在一旁,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兴奋,“还有两个标准时,我们就会脱离跃迁通道,正式进入英仙座的边缘。听说……那里全都是虫子。”
“怕什么!”卡尔一巴掌拍在副官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让副官一个踉跄,“你看看我们现在的装备!大帝连纯血贵族压箱底的军火都发给我们了,这装甲厚得连陨石都能直接撞碎!以前我们见了正规军只能绕道走,现在呢?我们就是正规军!”
卡尔嘴上骂得凶狠,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这群习惯了打家劫舍、欺软怕硬的亡命之徒,骨子里对那种未知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深空虫族,依然怀着本能的恐惧。他们之所以敢硬着头皮往前冲,完全是因为那位端坐在王座上的大帝,给出的筹码实在太诱人了。
杀一只虫族工兵,奖励一年寿命;摧毁一座小型孵化巢,奖励一万年寿命外加一颗资源星的永久开采权。
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战时军功爵位制面前,死亡的恐惧被无尽的贪婪死死压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整个星际宇宙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
位于这支庞大舰队正中央的,是旗舰“渊龙号”。
与外面那些吵闹、狂热的海盗星舰不同,渊龙号的内部安静得落针可闻。厚重的暗物质装甲将曲率飞行产生的空间震荡完美隔绝,走廊里只有柔和的冷色调引导灯在无声地闪烁。
舰长专属的豪华休息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高级安神香薰与轻微硝烟味道的独特气息。
谢珣靠在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深处。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黑色丝质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玉般苍白的锁骨。那双深渊般的黑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强行接管零号主脑、并从那段远古数据乱流中硬生生撕裂出一条生路,对这具凡人的躯壳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尽管有高纯度星脊的持续修复,但他依然需要大量的休息来平复那种深入骨髓的神经抽痛。
刑野半跪在沙发旁边。
这头令人闻风丧胆的先遣军最高统帅,此刻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外骨骼装甲,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他那古铜色的粗壮手臂上,新生出的粉白皮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刺眼。
刑野的手里端着一个纯银的水盆,里面盛着温热的无菌水。他将一块柔软的毛巾浸湿、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无比虔诚地托起谢珣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擦得很慢,也很仔细。
粗糙的指腹隔着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谢珣指甲边缘那些已经干涸的、在零号主脑前崩裂出的微小血痂。刑野的呼吸放得很轻,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息会惊扰了神明的浅眠。
每一次擦拭,刑野的眼底都会涌起一阵深沉的心疼。
“还在自责?”谢珣没有睁开眼睛,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缓缓响起。
刑野的动作猛地一顿,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我没用。身为您的盾牌,却总是让您亲自去面对那些最危险的深渊。”
“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错。”谢珣慢慢抽回被刑野握着的手,反过来在男人那长满青硬胡茬的侧脸上轻轻拍了拍,“有些事情,只有坐在王座上的人才能去面对。你就算有撕裂星辰的力气,也挡不住规则的侵蚀。”
谢珣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全息星图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坐标——英仙座边缘。
“比起自责,你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怎么带着外面那一万只被金钱喂饱的疯狗,去咬碎那个盘踞在深空里的巨大肉块。”
刑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属于统帅的冷酷气场重新回到了这头狼的身上。
“陛下放心。雇佣兵虽然是一盘散沙,但只要把肉挂在他们鼻子前面,他们就能爆发出比正规军更可怕的破坏力。”刑野沉声汇报,“我已经把舰队分成了十个梯队。第一波交锋,我会用那些最破旧的老式护卫舰填满□□,直接对虫群的边缘进行自杀式无人冲锋,测试它们外壳的抗打击极限。”
谢珣微微点头,对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残酷战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记住,虫族与人类不同。”谢珣的脑海中浮现出初代大帝留下的远古记忆,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它们没有个体的恐惧,也没有死亡的概念。整个虫群,数以百亿计的个体,共用着一个庞大的‘蜂巢意志’。”
谢珣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死死锁定着刑野的竖瞳。
“当你杀死一只虫子的时候,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整个虫群的愤怒。它们会在战斗中不断进化,吞噬你们的炮火,然后孕育出对能量武器免疫的新甲壳。”
刑野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如果敌人能够在战斗中无限进化,那这场仗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那我们该怎么打?用纯物理的动能武器硬砸吗?”
“不。”谢珣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再完美的蜂巢,也有它的中枢神经。那些在外围当炮灰的工兵和战斗虫子,杀多少都没用。真正指挥它们的,是藏在最深处的‘脑虫’和那个庞大如小行星般的‘母巢’。”
谢珣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星图上虚空一点。
“擒贼先擒王。我要你带着最精锐的突击队,踩着外围海盗的尸骨铺成的路,直接切入虫群的心脏。把那个掌控蜂巢意志的脑虫给我挖出来。只要中枢一死,庞大的虫群就会瞬间变成一群失去方向的无头苍蝇。”
这是一场斩首行动,也是一场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的豪赌。
“如您所愿。”刑野毫不犹豫地低头领命。没有问难度,也没有问退路。只要谢珣指出了猎物的咽喉,狂犬就一定会去咬断它。
……
同一时间。伊甸星,帝国重建委员会临时总部。
深海女王卡莉娅正被埋在一座由全息数据板堆成的“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