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皇家停机坪。

冰冷的、夹杂着未完全散去的暗物质电离微粒的冷雨，极其无情地冲刷着这片由纯天然白玉兰铺就的广阔广场。

卡莉娅·阿斯特拉，这位统治着深海星系、被誉为阿斯特拉家族最后一位实权者的纯血幼女，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屈辱、极其狼狈的姿态，匍匐在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

她没有开启任何防寒或避雨的生物力场。那具原本被深海幽蓝水波千万般呵护的、完美无瑕的上半身，此刻在冰冷的雨水中极其剧烈地战栗着。她那头犹如月光般璀璨的银色长发被雨水彻底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脊背上，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那条极其绚丽的、长达三米的银蓝色鱼尾，因为失去了水流的托举，只能极其沉重、极其无力地盘踞在坚硬的地面上。粗糙的石板摩擦着她娇嫩的鳞片，带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

但卡莉娅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抬起头去擦一下流进眼睛里的雨水。

在降落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放弃一切尊严的准备。但当她真正赤身裸体地趴在这里，像一件等待被主人清点的货物一样暴露在风雨中时，那种几万年纯血皇室教育所赋予她的骨子里的高傲，依然在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感到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极度屈辱。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滴落。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医疗中枢所在的浮空岛屿上，没有任何人下来传唤她。也没有任何一架防雨的穿梭机来接她。

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帝，就像是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极其冷酷地将她晾在这场冰冷的雨中。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心理战术——“熬”。

卡莉娅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绝望的深渊。她知道，谢珣是在用这场雨，一点一滴地洗去她身上最后的那点皇室光环。他在告诉她：你不是来谈判的女王，你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被煮沸了海洋，而跑来摇尾乞怜的战败者。

就在卡莉娅的体温已经降到了危险的临界点，甚至连鱼尾上的鳞片都开始因为失温而泛起死灰色时。

“咚。咚。咚。”

一阵极其沉重、极其冷硬的金属战靴踩水声，从停机坪的前方缓缓传来。

卡莉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极其艰难地、微微抬起了一点视线。

透过朦胧的雨幕，她看到了一尊犹如黑色铁塔般极其庞大、充满恐怖压迫感的身影。

是刑野。

这头刚刚经历过剥皮洗髓的混血狂犬，穿着一件极其厚重、领口高及下巴的纯黑色战术军大衣。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开启任何避雨力场。他就这么极其随意地走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那张冷硬、刚毅的脸庞。

刑野走到距离卡莉娅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条瑟瑟发抖的“美人鱼”。

在卡莉娅的眼里，这种半人半鱼的形态是深海皇室极其高贵的返祖象征。但在刑野这头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恶狼眼里，这只是一条长着人身、散发着海腥味的变异鱼类。

特别是，这条鱼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谢珣的气息。这就意味着，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物种”，是一个潜在的、极其危险的隐患。

“吼……”

一声极其细微的、只有野兽之间才能察觉到的危险低吼，从刑野的喉咙深处溢出。他那隐藏在军大衣下的肌肉极其危险地绷紧了。

卡莉娅感受到了这股宛如实质般的恐怖杀意，她惊恐地将头埋得更低了，鱼尾甚至因为害怕而蜷缩了起来。她毫不怀疑，只要眼前的这个男人愿意，他甚至不需要用武器，仅仅用那双粗壮的手，就能把她硬生生地撕成两半！

“陛下允你觐见。”

刑野极其冷漠、极其沙哑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浓烈的警告意味，“收起你那些自作聪明的算计。待会儿进了门，如果你的眼睛敢在陛下身上乱看一秒钟，我就亲手把它们挖出来。听懂了吗？”

面对一个曾经连正眼都不配看她的“拼接者奴隶”的死亡威胁，卡莉娅屈辱地咬破了嘴唇。

“听……听懂了。统帅阁下。”卡莉娅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自己爬起来。走。”刑野冷冷地转过身，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没有代步车，没有悬浮担架。

卡莉娅只能极其绝望地用双手撑在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极其艰难地拖动着那条重达两百多斤的鱼尾。每一次向前挪动，鱼尾上的鳞片都会与地面产生极其痛苦的摩擦，留下一道道极其刺目的水痕和几片脱落的银色残鳞。

这就是神明定下的规矩——既然要臣服，就必须用最原始、最狼狈的方式，一步一步地爬向王座。

……

极其漫长、极其痛苦的二十分钟后。

卡莉娅终于拖着伤痕累累的鱼尾，跟在刑野的身后，爬进了最高医疗中枢的合金大门。

当大门在身后无声滑上的那一刻。

卡莉娅甚至不敢抬头，她极其本能地、极其重重地趴在了医疗室那铺着名贵地毯的地板上。

“罪人卡莉娅，叩见伟大的缔造者。”

她的声音在极其安静的医疗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极其彻底的破碎感。

房间里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卡莉娅极其小心翼翼地、遵循着刑野的警告，只将视线微微抬高了几寸，看向了前方。

她看到了那张由恒温无菌柜底座改造而成的宽大软塌。

看到了软塌边缘，那双极其白皙、没有穿鞋的、极其随意地交叠在一起的双足。

再往上，是那件极其刺目、极其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纯白色丝质长衫。

那件长衫上，大片大片的暗褐色尸水污渍和强酸烧焦的破洞极其狰狞地分布着。在胸口和袖口的位置，那极其鲜艳的、属于拼接者独有的蓝红相间的血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涸，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工业酸液的铁锈味。

卡莉娅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刚才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海盗敢死队潜入奥鲁斯星地底排气管的尸水味道！那是刑野带回来的血腥味！

而这位高高在上、被整个宇宙视若神明的大帝，竟然就这么极其随意地穿着这件沾满了恶臭和下水道气息的脏衣服，极其慵懒地坐在这里接见她！

这比任何华丽的皇袍，都要让人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恐惧和压迫。

因为这代表着，这位大帝根本不在乎所谓的贵族体面。他甚至愿意把最肮脏的泥沼披在身上，只为了告诉全宇宙——在他眼里，那些自诩高洁的纯血神坛，连他身上这件脏衣服都不如！

“你很聪明，卡莉娅。”

谢珣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和慵懒，但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极其精准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剖开了卡莉娅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