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星,最高医疗中枢。
“把头抬起来。刑野。”
谢珣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有着不可抗拒的物理重量,直接作用在刑野的脊骨上。
刑野那具庞大而强壮的躯体极其细微地颤栗了一下。他缓缓地、如同朝圣者仰望神祇一般,抬起了那张布满青茬、沾着冷汗与几道刺目血痕的脸。
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布满了因为极度惊恐和熬熬不眠而炸裂的红血丝。此时此刻,这头在星际黑市里杀人不眨眼、能徒手撕裂机甲的混血霜狼,眼眶里竟然盈满了一层极其罕见的、濒临崩溃的湿润。
谢珣垂着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
谢珣的手依然插在刑野有些凌乱的短发中,他那几根苍白冰凉的手指,甚至能感受到刑野头皮下那犹如战鼓般疯狂跳动的血管。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谢珣在地球的贫民窟见惯了人性的自私、贪婪与背叛;在踏入星际的这短短几天里,他又见识了提奥的虚伪、巴伦的残暴以及整个宇宙资本机器的冰冷。
唯独眼前这头野兽,把一颗最滚烫、最纯粹、甚至透着一股子病态偏执的真心,血淋淋地捧到了他的面前。
“在哭吗?”谢珣的指腹极其缓慢地顺着刑野的鬓角向下滑落,擦过他滚烫的耳郭,最后停留在那个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金色奴隶项圈上。
“……没有,陛下。”刑野的声音哑得可怕,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强行将那股酸涩咽回喉咙深处,但他的眼眶却红得更加厉害了,“拼接者的基因里,没有泪腺排泄这种软弱的生理机制。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的无能,简直该死。”
他恨自己空有一身暴力的肌肉,却在“血肉剥离”这种维度打击面前,连替主人分担一丝一毫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谢珣看着他这副嘴硬却又卑微到了骨子里的模样,眼底最深处的那一层坚冰,终于极其罕见地,消融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你如果真的该死,在地下诊所的时候,我就不会让你活下来。”
谢珣的手指从项圈上移开,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捏住了刑野刚毅的下巴。
“看着我的眼睛。”谢珣强迫这头因为自责而试图躲避视线的狂犬直视自己,“刑野,我既然把你从提奥的奴隶名单里销毁了,把你打上了我谢珣的标记,你就给我记住一件事——”
谢珣微微俯下身,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缓缓靠近了刑野。两人的呼吸在极其微小的距离内交缠,谢珣身上那种混杂着高级医疗凝露和冷冽气场的味道,瞬间如同烈性春药一般,直冲刑野的大脑皮层。
“神明不需要一只只会躲在床边自责哭泣的宠物。”谢珣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掌控欲,“我需要的,是一把在任何时候都能替我撕碎敌人的剑。今天我流的血,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王座;而你……”
谢珣的拇指轻轻抚过刑野眼角那道暗红色的血痕:“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为我的伤痛而战栗。而是养好你的利爪,等我下达命令的时候,去把那些逼我流血的杂碎,连皮带骨地嚼碎。”
“懂了吗?我的剑。”
刑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谢珣的这番话,没有丝毫的温情脉脉,甚至充满了上位者的冷酷和利用。但这恰恰是对刑野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争机器,最致命、最能让他重获新生的救赎!
谢珣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消耗品,而是将他视为在这个残酷宇宙中,唯一可以并肩作战、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利刃”。
“……懂了。”
刑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眼底的脆弱和恐慌被一股犹如实质般的疯狂杀意和绝对的狂热所取代。他猛地向前倾覆身体,将额头极其重重地贴在了谢珣的膝盖上。
“我懂了,陛下。”刑野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死神都要为之退避的铁血与残暴,“我会把牙齿磨到最尖锐。只要您手指指向的地方,就算是宇宙塌陷,我也会为您撕开一条血路。”
看着终于重新找回了那股疯犬气场的刑野,谢珣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惊心动魄的微笑。
他刚刚苏醒的身体依然极度虚弱,脑海深处依然残留着高频粒子射线切割神经的余痛,但他的理智已经完全回归了那台精密计算的星际棋盘。
“扶我起来。”谢珣伸出手。
刑野立刻站起身,他甚至不敢用力,只是用他那宽阔结实的小臂,极其稳当、极其小心地垫在谢珣的后腰处,将他从修养榻上扶了起来。
“滴——”
就在谢珣双脚刚刚沾地的瞬间,整个医疗中枢的穹顶上,突然闪烁起了一阵极其刺眼、极其急促的深紫色警报光芒!
这不是伊甸星常规的红色警报,而是代表着“最高级别灾难预警”的紫色!
“怎么回事?!”刑野瞬间进入了绝对的战斗状态,一把将谢珣护在身后,暗金色的利爪在一秒钟内全部弹出。
半空中,伊甸星的第四代人工智能主脑“夏娃”的全息虚影闪现出来,那原本应该绝对中立和冰冷的电子音里,此刻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系统过载杂音。
“伟大的缔造者,伊甸星外空轨道防御矩阵侦测到‘奥米伽级’空间异常波动!”
“警告!大质量未知生物集群,正在以极其不符合联邦物理常识的方式,强行折叠空间,向天鹅座星系逼近!”
“未知生物?”谢珣的眼眸瞬间变得极其深邃而冰冷,“把阿尔法-01星门前方的监控画面切过来。”
“是,陛下。”
全息屏幕在半空中展开。
当谢珣和刑野看到画面中的景象时,即便是见惯了星际大场面的刑野,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的寒毛“唰”地一下全部竖了起来。
……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回拨十分钟。
木星引力井外围,阿尔法-01星门。
这里原本是一片充满荒诞喜剧色彩的太空废土派对。“血牙”佣兵团的团长卡尔,正坐在他那艘破旧护卫舰的指挥椅上,一边喝着劣质伏特加,一边看着远处那些像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敢动的“深渊第一舰队”。
“哈哈哈!兄弟们,看看那群所谓的大执政官的精锐!在老子们的‘神圣产权证书’面前,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卡尔在公共频道里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上万艘雇佣兵星舰堵在星门前,形成了一道在联邦法律保护下坚不可摧的“资本叹息之墙”。
然而,就在所有雇佣兵都以为自己抱上了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准备安安心心地赚取百分之二十的高额时间利息时。
星门右侧,大约三十万公里外的虚空中。
空间突然像一块被暴力撕扯的黑色幕布一样,剧烈地扭曲、塌陷了起来。
“滴滴滴滴——!”
卡尔所在的护卫舰雷达,突然发出了仿佛要将扬声器烧毁的凄厉尖叫。
“团长!右舷方向出现巨大质量反应!雷达截面积……我的天哪,雷达截面积超过了一颗矮行星!!”副官惊恐得连声音都破音了,他指着全息雷达上那团突然出现的、巨大到无法用数字估量的黑色阴影。
“是深渊舰队的支援吗?!他们敢无视联邦财产法开火?!”卡尔一把推开副官,扑到监视器前,将光学望远镜的倍率开到最大。
当光学传感器捕捉到那团黑色阴影的真实面貌时。
卡尔手中的伏特加酒瓶,“啪嗒”一声掉在金属甲板上,摔得粉碎。
那根本不是什么星际舰队。
那是一团由数以百万计的、纯粹的畸形□□和暗物质骨刺组成的“黑色汪洋”!
“处……处刑人……”卡尔那双机械义眼里,爆发出了一种比直面黑洞还要绝望的恐怖。作为在星际边缘混迹了几百年的老兵,他只在那些最古老、最禁忌的星际传说里,听到过这种生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