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见一个特别的人
中式老宅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他的话,在这寂静的夜里,犹如一记惊雷,让江芷本就紧张的心猛一激灵。
夜色如墨,花园入口玄关的雕花木窗透进来微亮的光,打在二人身上,影影绰绰,冰冷的夜色里多了几分缱绻。
“开心啊,当然开心了。”
江芷看见钟陆霆似笑非笑的脸,莫名的生出来一种想要戳一戳他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胆子是真的大了,以前的她,连和钟陆霆对视一眼都会紧张。
现在都能贴脸开大,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但钟陆霆也不是心事写在脸上的小孩子,听见江芷似乎是负气的话,他只是微微一笑,仰头干完了剩下的桂花酿,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江芷回了卧室。
“干嘛?”
“回屋。”
“回屋干什么,还早呢。”
江芷不情不愿的被男人硬拽回了房间。
但是前脚踏进去,后脚门就被钟陆霆干脆的反锁上了。
“你、”
她的话甚至根本没来得及说出口。
平日里清冷外表的男人,怀抱滚烫得惊人,江芷被他狠狠地压在怀中。
在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红罗帐暖,旖旎丛生。
他吻得很重,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力道,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江芷能感觉到他在颤抖,那双平日里握笔签字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正死死扣着她的腰,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像八年前那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江芷……”他在她耳边低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压抑的深情,“别动,让我抱抱。”
酒意上头的男人端详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头却弥漫着压不住的思念,明明心上人近在眼前,却疯狂想她:“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江芷伸出手,穿过他汗湿的发丝,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
“钟陆霆。”
这一声回应,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钟陆霆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我的。”他低低一声,再次覆身而下。
这一夜,对于钟陆霆来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确认她真实存在的仪式,也是迟到了八年的圆满。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入耳,却不再凄凉,反而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温存。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江芷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余温尚在。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八年前。
“醒了?”
钟陆霆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把这个喝了,养胃。”他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吴州这边爱喝的菜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
江芷乖乖张嘴,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今天中秋,家宴安排在中午,下午就可以走了。”钟陆霆一边喂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爷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下午就回吴州市区。”
江芷动作一顿:“这么急?”
“嗯,有个地方想带你去。”钟陆霆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
下午的车程有些长。
驶离了吴州的古镇区,又穿过繁华的市区,钟陆霆最后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窗外的街道干净又漂亮,这里是吴州郊区,江芷从来没来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一栋栋风格迥异的建筑,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尤其是当看到不远处飘扬着红旗的地方,几个醒目的大字:慈安疗养院,映入眼帘时,江芷的心被一下子揪住。
八年前,在她“死”后不久,姚丹红因为受不了丧女之痛,再加上江万桥的冷暴力,她精神彻底崩溃,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失语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后来钟陆霆看不下去那里的环境,又把她接了出来。
现在这个地方,是钟陆霆亲自选的。前几天这里的医护人员和他汇报过姚女士的一些情况,她虽然还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表达,但是情绪基本已经稳定,不会再做出自残或者伤人的行为。
钟陆霆曾经向江芷透露过一些她母亲的情况,但是江芷没想到,他会选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带她来见姚丹红。
“钟陆霆……”江芷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要去哪里?”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前。这里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一座私人庄园,环境清幽,安保森严。
钟陆霆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牵起江芷的手:“走吧,她在等你。”
这一句“她在等你”,让江芷的眼泪瞬间决堤。母女之情就是这么奇妙,哪怕你知道对方做过伤害你的事,甚至知道对方最爱的人不是你,但是当亲眼看到自己亲妈遭罪时,江芷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钟陆霆领着她,穿过花园,走进二楼的一间病房。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一个穿着素灰长裙的女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那一点点残隙。
她看起来很苍老,明明才五十多岁,可头发已经全白了。
当初最爱美的姚女士,如今老态龙钟,像个六七十岁的小老太太,哪里还有半点海市精致独生女+阔太的派头。
“阿姨。”钟陆霆轻声唤道。
女人没有反应,依旧像一尊雕塑般坐着。她的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神采也没有感情,对钟陆霆的到来既不害怕,也不高兴,就像看见了医护人员一样,习以为常了。
钟陆霆松开江芷的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你看谁来了。”
姚丹红缓缓转过头。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原本躺椅中僵硬的身体,突然猛一下站了起来。
那是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了整整八年的女儿。
那个到死连骨灰都没留下的女儿。
姚丹红的瞳孔剧烈收缩,她颤抖着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失语症像一道枷锁,困住了她所有的悲喜。
“妈……”
江芷再也忍不住,她一下子泪崩,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姚丹红:“妈!我是小芷!我回来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姚丹红僵硬的身体在江芷的怀抱中逐渐软化,她伸出手,迟疑地、颤抖地抚摸着江芷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突然,姚丹红猛地抱住江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
那是积压了八年的悲痛,是无数个日夜里在梦中哭喊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这声哭喊,冲破了失语症的桎梏,响彻了整个房间。
母女俩抱头痛哭,钟陆霆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默默地转过身,给她们留出了空间。
……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当晚,江芷留在了疗养院陪母亲过夜。
姚丹红的情绪异常激动,却又异常亢奋。她拉着江芷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可惜经年累月的不开口说话,现在她讲出口的每一句,江芷都像听天书一样,根本听不懂。
可是姚丹红精神却好得很,她眼神里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亮光,拉着江芷喋喋不休哇啦哇啦的讲个不停。
江芷泪眼婆娑的看着姚丹红,心里的那点恨,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知道母亲心里时爱她的,只是姚女士这个人脸皮太薄,又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身边的小姐妹嫁的不是富豪就是条件不错的本地人,只有她找了江万桥这么个“潜力股”,后来眼看着别人家日子越来越好,后面江万桥好不容易上道后,她终于也能过上姐妹团那种体面又虚荣的生活了,才会对江万桥越来越依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人前的体面。
江芷知道,其实母亲和父亲不是一类人。
她在这里守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的。
“妈!”
江芷猛地坐起,发现姚丹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她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并且身子时不时的抽搐,眼睛还翻出了大大的眼白,看上去格外渗人。
“医生!医生!”江芷疯了一样冲出去叫人。
钟陆霆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院里的医疗团队也立刻对姚丹红进行了急救。
钟陆霆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明明前几天医生才对姚丹红的身体状况进行过评估,他有些自责的站在病房外,不断的安慰着江芷。
然而,一切似乎都已经太晚了。
姚丹红的监护医师从急救室里出来说,姚女士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竭,即便是现在转去海市最好的医院,恐怕结果也未必能尽如人意。
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最后时刻爆发出最亮的光,然后迅速熄灭。
“钟先生,江小姐……”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遇到过这种群情况,初步判断是因为情绪变化太大,病人身体本就气血两虚,剧烈的情绪翻转导致了血压不稳……”
江芷感觉天旋地转,她扑到病房内的床边,紧紧握住姚丹红冰凉的手:“妈,你别吓我,你别走……”
姚丹红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然后下一秒奇迹般地,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
“小芷……别哭。”
“妈,我在,我在呢。”江芷泣不成声。
姚丹红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却无力地垂落下来。钟陆霆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在她的脸颊旁。
“小芷,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爸。”姚丹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他是个魔鬼……他毁了我,也毁了你。”
江芷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母亲深爱江万桥,也知道母亲因为自己的死开始和父亲感情不和,却不知道母亲恨到了这种地步。
“那天……你走的那天……”姚丹红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午后,“我本来想去学校给你送汤……我想告诉你,妈支持你离婚……”
江芷浑身颤抖。那天,是她出车祸的日子。
“可是、我在家里、看到了……”姚丹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看到了你爸,他和那个女人……那个狐狸精、他们、后来我还知道还有个私生子啊!”
江芷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觉得恶心,我觉得活不下去了……”姚丹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我跑回家,我想告诉你别等了,可是、可是我说不出来,我病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如果不是我那天没去、如果不是我把自己关起来,你就会等到我,你就不会一个人去钟家,你就不会死……”
“是妈害了你,是妈害了你啊……”
姚丹红记忆又重新陷入了江芷死的那年,她痛哭失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妈,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江芷哭喊着,心如刀绞,“我回来了,我好好的,这一切跟你没关系!”
姚丹红摇了摇头,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而向往。
“不过,妈妈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其实、你不是他亲生的,你也不要恨他,当初我一个人带着你,挑来挑去,觉得他这个人细心,对孩子好,心眼善良,是我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