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石无他事,不过是约他去见他老子。
钟石头上顶着指导员的压力,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说见就得见,只不过一直拖到了现在。
邓泊恩等在外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不想见邓先柏,前面提过一嘴,这里头藏着不少父子间的恩怨情仇,不是一天两天能跟各位编排完的,奈何钟石也色厉内荏地惧着他爹,只好次次见面都拉他来壮胆。
“嘶——钟石这给的是什么烂烟,”他龇牙咧嘴,抬手看了一眼表——钟石进去已经快四十分钟了,“别说是汇报,就是便秘,也不至于这么久。”邓泊恩长得挺拔,一边在大门口充当盆栽,一边面无表情地腹诽。
他还顺脚踢开了刚硌了脚的石头块。
格楞楞,格楞楞,石块一路欢快地滚下了平坦的道路。
门口的警卫员额角滴着汗,一动不动地用余光扫了一眼,依旧站如青松。
远远看去,这条小路上风景隽秀,缀着这些青松白杨般的人物,俨然是一排独特的风景。
但邓泊恩不喜欢——这里充分体现着社会集体意志给人带来的规训。邓泊恩还记得,他第一次带人回来的时候,那姑娘明显文静中透着些许难以抑制的兴奋,结果见了他那严肃认真的老子,出来就没生气儿了。
邓先柏让姑娘先走,把他留下,给了两个字:“不行。”
“怎么不行?什么不行?哪里不行?”彼时还年轻的邓泊恩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站在书桌前反问他老子。
邓先柏没有给理由,只是沉吟片刻,说道:“这个人不行,换一个。”
“您有什么权力替我做决定?”邓泊恩当时的表现堪称现代爱情反垄断反霸权先锋,彼时他已经不是面对强权求饶的毛头小子,而是已经恋爱五年、初入社会、完全可以自力更生的“成年人”了。
“不行。”邓先柏还是这两个字。
成年人理直气壮地维护着自己的立场:“我跟她一起相处了五年,您又对她有多少了解,凭什么就下这样的结论?”
邓先柏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了一个U盘给他,随后转身端茶送客了。
“小文。”邓泊恩拉着脸出来了。
“叔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姑娘楚楚动人地看着他。
“没有,”邓泊恩强挤出了一个笑脸,“你先回去休息,我有点事,之后再来找你。”
邓泊恩安慰了姑娘,随后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了那枚U盘,然后感到了惊悚。
公开的、私密的,优雅的、不堪的,所有的一切,不仅他们相处的所有细节,都被完整地记录在了这个小小的U盘里,就连他不知道的信息,也都系统详细地论证在了这个U盘里。
这个文静体贴的姑娘居然有着多重身份,那么这个人,从一开始接近他的时候,就带着不可言说的目的。
亏他先前还说:“我爸这人有点······威严,你去了可不要害怕。”
“我不怕。”
他记得,说这些时小文的眼里还闪着光。他以为是爱情的光。
邓泊恩在电脑前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他亲自将一个身份和目的存疑的人带到了他爸面前。
他知道的,邓先柏会知道,他不知道的,邓先柏也会知道,甚至比他先知道。
在父亲面前,他没有秘密,在绝对权力面前,他也没有秘密。
这再次深深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邓泊恩失联了三天。
钟石怎么打电话都打不通,到了第三天,钟石准备暴力破门、亲自把他从窝里薅出来的时候,邓泊恩来信了,只有四个字:“帮我搬家。”
于是在钟石的帮助下,邓泊恩火速地搬到了新的住处,切断了所有与曝光信息有关的联系,随后用一个短信和小文断绝了关系。
听说小文跑到了楼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哭喊控诉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
“邓泊恩,我承认,我是不够坦诚,但是我在学习着更加坦诚,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的感情一个机会!”
“五年了,我们五年的朝夕相处都换不来一点信任和挽留吗?”
“你就不能听我说一说吗?”
“邓泊恩,你怎么这么薄情!”
······
钟石拿着录像找到邓泊恩的时候,邓泊恩早已从打击中恢复平静了,其实钟石内心有一点幸灾乐祸的侥幸,直到看着他平静地看完了录像,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钟石惊讶地问。
“最近。”
“抽烟对身体不好,要不,哥请你吃点什么吧?”钟石体贴地问。
“不用。”邓泊恩简短道,显然不想多说什么。
“哦,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钟石开始说正事,“这姑娘的真实身份其他人不会知道。她很安全,只要她想放下自己的那个身份,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你和她的过去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嗯。”邓泊恩叼着烟头发呆。
钟石抿了抿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临到门口,邓泊恩却叫住了他:“石头。”
“欸!”钟石有点担心他,连忙转过身,结果看到邓泊恩的眼神已经变了。
“什么事?”
爱情的火焰已经熄灭,那个清醒执着、理性冷静、统辖克制的邓泊恩正凝视着他,钟石感到一阵战栗——邓泊恩知道他知道这里面的一切。
权力、品味和地位,这些都是靠多少人的燃烧换来的。多少人心甘情愿地认为自己是执火者,熟不知无论是谁,都不过是熊熊燃烧的燃料罢了。
邓泊恩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无论怎么躲,都躲不开邓先柏的阴影,这让他毛骨悚然,随后也心灰意冷。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扇窗,这扇窗是钟石,他希望还有一个人可以承托他的脆弱和坦诚。
邓泊恩微微垂眸:“石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就像个茫然的大男孩。
钟石的战栗立刻通通化为了愧疚:“咳,你知道的,有些东西我们也不让说,我也只能保密······小文的事,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