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本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远处的树全绿了,夏天的树是那种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像一幅油画。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我也是。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
“那我们又是同学了。”
“嗯,又是同学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河水汇入大海,不再奔腾,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慢慢地,融入更大的水域。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他们一直是同学。六年了,还会继续。
八月的最后一天,李小四去了初中部。
他想去看看马老师。他骑着电动车到了学校门口,门卫老大爷认得他,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校园里很安静,没有学生,只有蝉在树上叫,声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被收走了,光秃秃的杆子戳在那里,像个孤独的巨人。
他爬上三楼,走到马老师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马老师坐在里面,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抬起头,看到李小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小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马老师。”
李小四走进办公室,在马老师对面坐下。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台上的那盆绿植还在,长得更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墙上贴着的还是那张中国地图,红笔圈的地方还在,他离得近了,看清了——是西藏。
“马老师,那个红圈是哪里?”
“西藏。我一直想去的地方。”马老师看了一眼地图,笑了笑,“还没去成。等退休了去。”
李小四看着那个红圈,想着马老师站在西藏的天空下,会是什么样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远处的雪山。那个画面,他想,一定很好看。
“马老师,我考上了省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
马老师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你初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考上。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肯学。”
“马老师,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那本练习册。谢谢您没有放弃我。”
马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小四记了很久的话:“我没有放弃你,是你没有放弃自己。”
从初中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小四骑着电动车,又去了高中部。他想在开学前去看看,看看那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校门关着,他进不去,就站在门口,隔着铁栏杆往里看。教学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间教室里曾经坐着他、许哲、刘洋、赵磊,还有四十多个同学。他们在那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刷了上万道题,考了几十场试,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夏天,各奔东西。
他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看门的老大爷出来问他找谁,他才回过神来,说了声“不找谁”,转身走了。
开学前一周,李小四接到了大壮的电话。
“小四,我回来了!”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热气腾腾的劲儿,“我辞了天津的工作,回县城开店了!”
“真的?”
“真的!家电维修店,下个月开业。你开学前来我店里看看,帮我参谋参谋。”
李小四骑电动车到了大壮说的那条街。这是一条老街道,两边是老房子,一楼是店面,二楼住人。大壮的店在街道的中段,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白底蓝字,写着“大壮家电维修”,字是手写的,笔画有力,不知道是谁写的。
大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剪短了,精神了很多。他比以前壮了,肩膀更宽了,手臂上的肌肉鼓鼓的,整个人像一座小铁塔。他看到李小四,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样,大大的,亮亮的,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样?我的店。”大壮指了指招牌,“字是我爸写的,他以前练过毛笔字,写得还不错吧?”
“不错。”李小四说。
大壮带他参观了一下店里。店面不大,大概二十多平方米,靠墙摆着货架,上面放着各种零件和工具。中间是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放着万用表、电烙铁、螺丝刀、钳子,整整齐齐的。工作台旁边是一台旧冰箱,大壮说他正在修,已经修了两天了,快修好了。
“你一个人?”李小四问。
“一个人。刚开始,够了。以后生意好了再招人。”大壮拍了拍工作台,“小四,你知道吗,我在天津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想这个店。想它长什么样,开在哪里,叫什么名字。现在它真的有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李小四看着大壮。他的脸上有那种光,那种“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光。不是自信,不是笃定,而是一种更深的、扎根在骨头里的东西——他终于走到了他想走的地方。
“大壮,你会成功的。”李小四说。
“那当然。”大壮笑了,“你也要成功。你当老师,我开维修店,咱们都是靠技术吃饭的。”
“嗯,都是靠技术吃饭的。”
李小四在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帮大壮整理了一下货架,把零件按类别放好。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了天津的事,聊了高考的事,聊了大学的事。大壮说他可能过两年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在县城安家。李小四说他要读四年大学,然后回县城当老师,也安家。
“那咱们以后还能常见面。”大壮说。
“常见面。”
李小四从大壮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骑着电动车,经过学校门口,经过烤肠摊,经过奶茶店,经过那排银杏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得很慢,想把这些地方再看一遍,因为这些地方装着他六年的记忆。
九月十号,大学报到的日子。
李小四起得很早。他洗漱完,穿上前几天买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很普通,但很干净。妈妈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跟高考那天早上一样。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妈,我走了。”
“到了打电话。”
“好。”
爸爸骑着电动车送他去火车站。李小四坐在后面,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银行卡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那栋老旧的楼房,四楼,窗户开着,妈妈站在窗前,朝他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看着前方。
火车站里人很多。李小四背着书包,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远方。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你到了吗?”
“刚到车站。你呢?”
“我在候车室。二楼,进站口旁边。”
李小四走上二楼,在进站口旁边看到了林小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背着一个新的书包——深蓝色的,跟她以前那个一样,但边角没有磨毛,是新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
“林小美。”他叫她。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走吧,”她说,“该上车了。”
他们走进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座位是挨着的,靠窗。李小四让林小美坐里面,自己坐外面。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县城的天际线在窗外渐渐变小,楼房变成火柴盒,街道变成线条,人影变成点。
李小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他在看那些他熟悉的地方——学校、烤肠摊、奶茶店、银杏树、家。它们在窗外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李小四。”林小美叫他。
他转过头。林小美看着他,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们终于走到了这里”的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李小四笑了。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
他想起六年前,初一开学第一天,他走进县一中的校门,心里想的是“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六年后,他坐在去大学的火车上,心里想的也是“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但这两个“开始”不一样。六年前的那个开始,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六年后的这个开始,他知道。他要当老师。他要回到县城。他要让妈妈不用再站超市,让爸爸不用再修车。他要在那排银杏树下,走很多年。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又变成了天空。李小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听到火车的轰鸣声,听到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听到林小美翻书的声音。她的翻书声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他听到了。每次翻书,都是纸与纸之间的一声轻响,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想起初一那年的秋天,林小美坐在他旁边,也是这样翻书。六年了,她的翻书声一直没有变。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田野上,把整片大地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狗在叫,有孩子在跑。
这个世界很大。但他要去的地方,他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