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气开始热了。
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呼呼地响,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不但不凉快,还让人觉得更燥。李小四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的汗还是不停地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做题。
五月的模考,他考了班级第三名。物理九十七,数学九十八,英语九十二,理综二百七,总分六百七。这个分数,比省师范大学往年的录取线高了将近五十分。
他把成绩告诉林小美的时候,林小美说了一句:“你可以冲刺更好的大学了。”
李小四想了想,说:“不,我就报省师范大学。”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
林小美沉默了。她没有说话,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小四以为她生气了。他正要发消息问她,她的消息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他想要的全部答案。
五月下旬,学校的氛围开始变了。
有人在黑板上写“毕业倒计时”,每天更新。有人开始写同学录,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有人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画了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学校的大门,上面写着“我们毕业了”。有人在走廊上拍照,三三两两的,对着镜头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李小四没有哭。不是不难过,而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高一到高三,从陌生到熟悉,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路,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但再见已经在路上了,不管他准没准备好。
六月一号,学校停课了。
最后一周,不上新课,不考试,学生自己复习,老师在校答疑。李小四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他坐了三年、坐了两年、坐了一年的桌椅。许哲坐在他旁边,还是在看物理题,但看的速度明显慢了,一页要看很久,像是在慢慢地、仔细地品尝最后的味道。
“许哲,你紧张吗?”李小四问。
“不紧张。”许哲说,“准备好了就不紧张。”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李小四看着许哲的侧脸。他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李小四注意到,他的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得很快,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骗人。”李小四说。
许哲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有一点。”
李小四笑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高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笑啊,无忧无虑的样子。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操场上疯跑,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不知道未来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或者说,他正在知道。
六月三号,毕业典礼。
礼堂里坐满了人,六百多个学生,一百多个老师,还有一些家长。校长讲话,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该讲的都讲了,该听的都听了。轮到林小美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
“同学们,我们毕业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这三年,我们一起走过。有过笑,有过泪,有过迷茫,有过坚持。不管高考考得怎么样,我们都不要忘了这三年。因为这三年,比一张录取通知书重要得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你们。”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很多人哭了,女生哭,男生也哭,有些老师也哭了。李小四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很久,酸到散场的时候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不通气。
他走出礼堂,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三年前,他走进这个学校的时候,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他要走了,带走了一千多个日夜,带走了一千多个故事,带走了一千多个自己。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毕业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哭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我们都长大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河水汇入大海,不再奔腾,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慢慢地,融入更大的水域。
他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