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高,云很淡,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着林小美在省城的样子——她坐在考场里,面对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难题,咬着嘴唇,皱着眉头,一步一步地推导。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进前二十,但他知道,不管进不进,她都会继续走。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小四没有带伞,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进教学楼。帽子上全是水,他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挂在桌角上晾着。
高三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过去,看起来都一样,但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纹理。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上学,上课,做操,上课,午饭,午休,上课,自习,放学,晚饭,晚自习,做作业,复习,睡觉。每一天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走得多了,路上有几块砖、几道缝、几颗松动的石子,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这条路上的风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是清晨的阳光照在课桌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有时候是傍晚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有时候是林小美放在他桌上的一个橘子,橙黄橙黄的,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有时候是许哲递过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字迹潦草,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瞬间,像路上的路标,告诉他:你还在走,你没有停。
十一月中旬,林小美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决赛。
这次走了三天。第一天报到,第二天考试,第三天面试。她走之前,李小四在校门口等她。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书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很破了,有些地方露出了白色的经纬线,但她一直没有换。
“这次真的不紧张了。”林小美说。
“我不信。”
“真的。因为我知道我尽力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
李小四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的光。不是自信,不是笃定,而是一种更深的、扎根在骨头里的东西——她努力过了,她不会后悔。
“那就行。”李小四说。
“我走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进候车室,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书包,高马尾。李小四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排银杏树。银杏叶已经黄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哗哗地响,有些落下来了,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地毯。他停下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小美。配了一行字:“银杏黄了,等你回来看。”
林小美没有马上回。她在火车上,信号不好。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才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等我回来。”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家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银杏叶的气息和初冬的凉意。他想,林小美在省城,他在县城,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但他们在看同一种树,在同一片天空下。这个想法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
三天后,林小美回来了。
她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李小四去车站接她。她走出出站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但眼睛很亮的光。
“怎么样?”李小四问。
“还行。笔试考得一般,面试还行。”
“能进前二十吗?”
“不知道。等成绩吧。”
他们走出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林小美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县城没变。”她说。
“三天能变什么?”
“也是。”她笑了,“但在省城待了三天,觉得县城好小。楼矮,路窄,人少。”
“你喜欢大的地方还是小的地方?”
林小美想了想:“小的。大的地方太大,容易迷路。”
李小四觉得这个答案很林小美。她不喜欢迷路,不喜欢不确定,不喜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喜欢小的、熟悉的、能掌控的地方。这跟她选择省师范大学、选择回县城当老师是一脉相承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三轮车停在了学校门口。他们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们,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我请你吃烤肠。”林小美说。
“你不是应该请我吗?你去省城参加决赛,应该你请。”
“那你也去参加一个决赛,我就请你。”
李小四无话可说。他们走到烤肠摊前,一人买了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烤肠的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林小美,你说你要是进了前二十,保送师范大学,你还会参加高考吗?”
林小美想了想:“会。我想知道自己的水平。不考一次,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
“你就不怕考砸了?”
“考砸了也是我的分数。我不怕。”
李小四嚼着烤肠,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油画。他看着那片天空,觉得林小美这个人跟他不一样。他怕考砸,怕失败,怕让人失望。她不怕。不是因为她比她强,而是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目标,不会被路上的坑坑洼洼绊住。他的眼睛也会盯着目标,但他的余光总在看那些坑洼,总在担心自己会掉进去。
也许他应该学学她。少看坑洼,多看前面。
决赛成绩在十二月出来了。
林小美全省第十七名,进入了国家集训队。消息是周老师在课上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骄傲。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进了。全省十七。”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保送了吗?”
“嗯。省师范大学物理系。他们给我打电话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多种情绪的东西。他为她高兴,她终于去了她想去的大学。但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了,不用跟他一起在考场上拼搏了。她提前到了终点,而他还要继续跑。
“你高兴吗?”他问。
“高兴。但也很复杂。”
“为什么复杂?”
“因为不用高考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三年的目标,忽然没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李小四理解这种感觉。就像跑马拉松,跑了很久,忽然告诉你终点到了,不用跑了。你停下来,发现腿还在动,心还在跳,但已经没有跑道了。那种感觉不是失落,是一种突然失去方向的茫然。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继续学物理。大学的东西,提前看看。还可以帮你补课。”
“你保送了还要帮我补课?”
“你不想我帮你补?”
“想。”
李小四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坐在座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林小美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了,但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还在同一片天空下。她还会在奶茶店里等他,还会给他讲物理题,还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这些不会变。
十二月下旬,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梢上,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课间的时候,很多人跑到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李小四也去了,他跟刘洋打了一会儿雪仗,被砸了好几下,脖子里面灌进了雪,凉得他直跳。
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看到林小美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正在看树上的雪。银杏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不去打雪仗?”李小四问。
“不喜欢。”林小美说。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看雪。”
李小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雪。雪很白,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碰过。他想起初一那年冬天,林小美在花坛边捏了五个小雪球,整整齐齐地排在台子上,用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用一截枯树枝做鼻子。那个雪人很小,很笨拙,但很认真。
“林小美,你还记得初一那个雪人吗?”
“记得。”
“你后来再也没有堆过雪人。”
“因为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李小四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看着那些雪,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满足。
“林小美,你保送了,明年还来学校吗?”
“来。在家也没事做。来学校看看书,帮你补补课。”
“那你还是每天来?”
“每天来。”
李小四笑了。他看着那些雪,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不是因为雪不够大,而是因为有人会来。有人会在奶茶店里等他,有人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有人会在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看雪。这些“有人”让冬天变短了,让春天来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