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喜欢。”
李小四嚼着烤肠,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初三的教室里,每天做题做到半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一中。现在他坐在一中的门口,吃着烤肠,跟林小美说着话,等着物理竞赛的结果。一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事。
“林小美,你说一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在哪里?”
林小美想了想:“在考试。高二下学期,应该也在考试。”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还在这个烤肠摊前,吃着烤肠,说着话。”
李小四笑了。他觉得这个答案很好,好到他希望它真的能实现。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他们还能站在这个烤肠摊前,一人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风吹过来,把烤肠的热气吹散,但嘴里的味道还在,心里的温度还在。
竞赛初赛的成绩在四月中旬出来了。
林小美过了,全县第三,进入了复赛。消息是周老师在课上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骄傲。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过了。”
“嗯,过了。”林小美回。
“我说过你一定能过。”
“你每次都说对了。”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坐在座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林小美要是进了复赛,要是再进了决赛,要是拿了奖,就能保送好的大学。她想去省师范大学,但以她的成绩,她可以去更好的。也许她不用为了照顾奶奶而放弃更好的机会,也许她可以一边上好大学一边照顾奶奶——坐火车来回,周末回家,平时打电话。虽然累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把这话告诉她,但想了想,没有说。她有她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她选,也不能替她想。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说出选择的时候,说一句“我支持你”。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爸,看什么呢?”
“厂里的通知。”爸爸把纸递给他,“五一放假三天,问谁愿意值班。值班有加班费,一天两百。”
“你值吗?”
“值。三天六百,够给你妈买件新衣服了。”
李小四看着爸爸。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光,而是一种更沉静的、踏踏实实的光。那种光不是“我要做大事”的光,而是“我能养家”的光。
“爸,你别太累了。”
“不累。”爸爸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比以前跑长途轻松多了。以前一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车,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在厂里修车,坐着的时候多,不累。”
李小四想说“你腰不好,少干点重活”,但他没有说。他知道爸爸不会听。爸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干活,你让他不干,他反而难受。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有事做,为了觉得自己有用。
“爸,我妈想要什么新衣服?”
爸爸想了想:“她上次路过商场,看中了一件红色的外套,试了一下,很好看,但没买。我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太贵了,要三百多。我说三百多就三百多,她说不要。”
李小四记下了这件事。他打算等五一放假,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妈妈买那件外套。他攒的钱不多,但三百多块还是有的——过年收的红包,平时省下的饭钱,还有上学期期末考得好妈妈奖励的一百块。他把钱放在抽屉里的一个铁盒子里,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他数了一下,有四百多块。够了。
五一放假前一天,李小四去了商场。
商场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楼是女装区,各种牌子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的。他找到了爸爸说的那家店,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的模特。模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款式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颜色很好看,是那种不张扬的、温润的红。
他走进店里,一个导购走过来,笑着说:“你好,想买什么?”
“那件红色的外套,多少钱?”
“三百六十八。现在五一活动,打九折,三百三十一。”
李小四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四百多块,够了。“有没有小一码的?我妈比我矮,一米六不到。”
导购找了一件小码的,递给他。他接过来,摸了摸面料,软软的,滑滑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但摸起来很舒服。他想象妈妈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红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嘴角带着笑。
“我买了。”他说。
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确认是三百三十一,递给导购。导购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接过袋子,走出店门,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妈妈买衣服,不是过节,不是生日,就是一个普通的、四月的傍晚。
回到家,他把袋子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马上给妈妈。他想等五一那天再给她,算是劳动节的礼物。他把袋子藏在衣柜里,用衣服盖住,怕妈妈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
五一那天早上,李小四起得比平时早。他等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粥放到桌上,然后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个袋子,走到客厅。
“妈,这个给你。”
妈妈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打开,拿出那件红色的外套。她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好几秒钟,没有说话。她把衣服展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你买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哪来的钱?”
“攒的。过年红包,平时省下的。”
妈妈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听到她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
“妈,你别哭了。”
“妈没哭。”妈妈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妈高兴。”
李小四拍了拍妈妈的背,像小时候妈妈拍他一样。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妈妈在”。那时候他觉得妈妈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现在他长大了,比妈妈高了,妈妈的怀抱变小了,但还是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妈妈在哭,愣了一下。他看到李小四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妈妈手里的衣服,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走过来,拍了拍妈妈的肩膀,说:“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妈了,你哭什么?”
妈妈擦了擦眼泪,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我没事”的坚强笑容,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的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在这个笑容里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的礼物。
“我去做饭。”妈妈把衣服放好,走进厨房,围上围裙,开始切菜。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手也不抖了。
李小四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的背影,觉得这个春天,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不是大事,是一件小事。但小事也有小事的重量,小事也能让人心里满满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给妈妈买了那件红色的外套。她哭了。我也差点哭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本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远处的树全绿了,春天的树是那种嫩嫩的、透亮的绿,像刚洗过一样。
他看着那些树,觉得这个春天很好。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那些小事——爸爸值班赚了六百块,妈妈收到了红色外套,林小美通过了物理竞赛初赛,大壮在学空调维修,他自己月考进步了。这些小事像春天的嫩芽,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不起眼,但它们在生长。
它们会一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