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奶的手为什么会伸不直?”他问。
“类风湿。”林小美说,“好多年了。手指关节变形了,伸不直也握不拢,但她还是坚持做针线活。她说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他想,这句话真好,好到他觉得应该写下来,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
物理比月考的时候难了一些,选择题有好几道他拿不准,填空题有一道完全不会——问的是力和加速度的关系,他记得牛顿第二定律F=ma,但题目给的不是力,是质量和速度,他不知道怎么把速度转换成加速度。他想了很久,最后放弃了,在题号前面画了一个圈,打算有时间再回来看。
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能写多少写多少。有一道关于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题目,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他选了第二遍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看起来最合理——虽然他不知道“看起来合理”这个标准到底靠不靠谱。
化学比物理简单一些。物质的量浓度、溶液配制、实验基本操作,这些他复习过好几遍,做起来还算顺手。最后一道实验题是关于粗盐提纯的,步骤很多,他一项一项地写,写了七八步,不知道全不全,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考完化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的时候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李小四站在考场外面的走廊上,看着天边那抹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用一块橡皮在慢慢地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明天考数学和英语。数学你没问题,英语你注意阅读。”
“知道了。”他回。
“今晚早点睡,别看太晚。”
“你也是。”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车筐里,落在路上,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骑得不快,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像前几天那样冷得刺骨。也许是因为穿了冬天的校服,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事,顾不上冷。
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一本汽修的书,书页有些卷边了,应该是翻了很多遍。看到李小四进门,他合上书,站起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明天还有两门。”
“你妈在做饭,一会儿就好。你先去休息一下。”
李小四回到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的考题,语文作文写的那些话,物理那道不会做的填空题,化学实验题漏掉的步骤——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锅没煮好的粥,搅在一起,分不开。
他不想想了。想也没有用,考完了就是考完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改不了了。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在爸爸旁边坐下。
“爸,你在看什么书?”
“汽修的书。新款的车的电路跟以前不一样了,得学。”爸爸翻开一页,指着一个电路图给他看,“你看,这个是ECU,发动机控制单元。以前的车没有这个,坏了就坏了,修起来简单。现在的车全是电脑控制的,不懂电路就修不了。”
李小四看着那个电路图,密密麻麻的线和符号,比物理课本上的电路图复杂得多。他看着那些线和符号,忽然想起了大壮。大壮也在学电路图,不过学的是电工的,不是汽修的。他们的电路图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都要看懂那些线和符号,都要知道电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要在脑子里把平面的图变成立体的路。
“爸,你能看懂这个吗?”
“有些懂,有些不太懂。”爸爸老实地说,“所以要学。不学就要被淘汰了。”
李小四看着爸爸的侧脸。他的鬓角白了很多,额头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不大,在眉毛上方,像一条短短的蚯蚓。他不知道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修车的时候碰的,也许是在工地上弄的,也许是在外地出车的时候出了什么小事故。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就算他问了,爸爸也会说“没事,小伤”。
“爸,我帮你学。”李小四说。
爸爸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电路图看不懂吗?我物理刚学了这个,电流、电压、电阻、串联并联,我帮你看看。”
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李小四看得出来,那是笑。
“行,”爸爸说,“你帮爸看看。”
李小四拿起那本汽修书,翻到电路图那一页,仔细地看。那些符号跟物理课本上的不太一样,但原理是相通的。电流从正极出来,经过开关、保险丝、继电器,回到负极。他用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顺着电流的方向,从电池的正极一直画到负极。
“爸,你看,电流是这样走的。”
爸爸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以前都是凭经验修,坏了就换,换到好为止。现在知道电流怎么走了,就知道哪里可能坏了。”
李小四觉得爸爸说的这句话,跟物理老师说的“物理是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是一个意思。不懂原理的时候,只能瞎猜,猜对了算运气,猜错了浪费时间。懂了原理,就有了方向,知道该往哪里走,不该往哪里走。
他给爸爸讲了十几分钟的电路图,讲了他学过的那些东西——串联电路电流处处相等,并联电路各支路电压相等,欧姆定律U=IR。爸爸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这个I是什么意思”“这个R怎么算”。他回答了,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他毕竟才学了两个月,很多东西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没事,”爸爸说,“慢慢来。你也刚开始学,不急。”
李小四把书还给爸爸,站起来,去厨房帮妈妈端菜。妈妈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青椒炒肉丝,油烟机嗡嗡地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看到李小四进来,笑了一下:“去坐着,马上就好。”
“我帮您端。”
他端了两盘菜出去,又回来拿碗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爸爸在说他今天在汽修厂的事,妈妈在说她超市里的事,李小四在说期中考试的事。三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打断谁,有时候一个人说完了,另一个人接上去,话题转得很自然,像一条河在流,遇到石头就绕一下,绕过去了继续流。
李小四吃着饭,听着爸爸妈妈说话,觉得这个场景很普通,普通到每天都在发生。但正是这种普通,让他觉得安心。不是那种“终于实现了什么大目标”的安心,而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家人都在”的安心。
他想,这大概也是一种温度。
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刚刚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