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
李小四想了一下,昨天好像确实在课间跟她说了一句“我爸今天下午到家”。他没想到她会记得。
“回来了。昨天晚上一起吃的饭。”
“高兴吗?”
“高兴。”李小四说,“我妈也高兴。”
林小美没有继续问,推着自行车进了校门。李小四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推车的背影。她的书包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边角的毛边更明显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线。她的淡粉色外套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忽然想跟她说“谢谢”。不是谢谢她记得爸爸回来的事,而是谢谢她问了那一句“高兴吗”。那一句“高兴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更简单的——她想知道他开不开心。这种“想知道”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落在他心里,却有了重量。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了函数的概念——函数的定义、定义域、值域、对应法则。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例子,又出了几道题让学生做。李小四做得不快,但每一道都认真做了,做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王老师走到他座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答案,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那个点头让李小四高兴了一整天。
中午,李小四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了大壮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证书,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初级电工职业资格证书”几个烫金字。证书打开着,里面贴着大壮的照片,照片上的大壮穿着工装,头发剃得很短,表情有点严肃,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小四,我考过了!”
大壮发完照片,又发了一条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电工证!我拿到了!我跟你说,理论考试我考了八十二分,实操考试八十九分,老师说我接线接得又快又准。我现在是持证电工了!”
李小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他想起了大壮在信里写的那些话——“读完初三我就不读了,找个工作,帮家里挣点钱”。那时候他以为大壮的人生就这样了,初中毕业,进厂打工,一辈子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但大壮没有认命。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想的是“我不能一辈子这样”,他在厂里打工的时候想的是“我要学一门技术”,他在夜校上课的时候,对着电路图皱眉头,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直到看懂为止。
这不就是他三年前做过的事吗?从38分开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98分。大壮也在走,从看不懂电路图,走到拿到电工证。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是一样的——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不回头。
“大壮,你太厉害了。”他发了这条消息,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等我回去,请你吃烤肠,两根,加可乐。”
“加冰!”
“加冰。”
大壮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了,我请你吃大餐。”
“什么大餐?”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小四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吃饭。饭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香。他想,大壮拿到电工证了,爸爸回来了,妈妈脸上的笑容多了,林小美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王老师对他点了点头——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很小,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刘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李小四跟刘洋他们打了半场篮球,出了一身汗。打完球他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喝水,看着天空发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有些地方透出了淡淡的蓝色。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气息——那些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已经落下来了,铺在跑道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穿运动服,还是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不打球?”李小四问。
“不打。”陈屿白说。
“那你来操场干嘛?”
“透气。”
李小四没有继续问。他仰头看着天空,陈屿白也仰头看着天空。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聊天,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月考物理考了多少?”陈屿白忽然问。
“七十八。你呢?”
“八十一。”
“那你比我强。”
“强不了多少。”陈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物理好难。”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他。陈屿白说“物理好难”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冷淡,而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难”。这是陈屿白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一个普通的、学习不太好的人在承认自己遇到了困难。
“我也觉得难,”李小四说,“但难也要学。”
陈屿白嚼着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李小四意外的话:“你下次物理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可能也答不上来,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说完他就走了,帽子在风里晃了晃,黑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露出他瘦削的轮廓。
李小四坐在草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东西——像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但暖。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比昨天小,细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李小四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雨衣,就那么骑着电动车回家了。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点。
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招聘信息。他看得很认真,每一行都看,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用笔在报纸上画一个圈。看到李小四进门,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李小四第一次看到他戴老花镜,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也许他以前不戴,也许是他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他戴老花镜的样子。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跟昨天一样,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嗯。爸,你找到工作了吗?”
“看了几个,明天去面试。”爸爸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开发区有个汽修厂,招机修工,我以前干过这个,应该没问题。”
李小四在爸爸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以前一直在外面跑。没在家待着。”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好几道,嘴角两道,每一条都是时间刻上去的,每一条都有一段故事。
“后悔过。”爸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小时候,我错过了很多。你第一次走路,我没看到。你第一次叫爸,我没听到。你上小学第一天,我没送你。你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我没给你鼓掌。”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但这些都过去了,后悔也没有用。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以后不错过了。”
李小四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爸,你以后不会再错过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还在。”
爸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粗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但那只手很温暖,比任何柔软的手都温暖。
“我知道。”爸爸说,“所以爸回来了。”
那天晚上,李小四做作业做到很晚。他把物理卷子做完了,把英语单词背了二十个新的、复习了二十个旧的,把数学错题整理了一遍,把语文文言文的重点字词抄在了笔记本上。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客厅倒水。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视还亮着,声音开得很小,在播一部老电视剧。爸爸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已经睡着了。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李小四,把水递给他。
“你爸今天去面试了,”妈妈说,“汽修厂要他。下周一上班。”
“这么快?”
“他技术好,以前干过几年,人家一听说就让他明天去试工。”
李小四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妈,爸回来了,你高兴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坚强笑容,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的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在这个笑容里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的礼物。
“高兴。”妈妈说,“妈等你爸回来,等了很久了。”
李小四看着妈妈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完整了。不是少一个人的完整,而是三个人都在的完整。他在,妈妈在,爸爸也在。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在同一盏灯下,吃同一桌饭。
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