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做得很顺,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劝学》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师说》里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流畅。文言文阅读是《赤壁赋》的节选,苏轼写的,他在暑假的时候读过,虽然有些地方记得不太清楚,但大意是懂的。阅读理解是一篇散文,讲的是故乡的老街,文字很美,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题目不难,他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错误。
作文题目是“在路上”。
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明。
李小四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初中的路,从38分到98分的那条路。高中的路,刚走了一个月,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大壮的路,在天津的夜校里,对着电路图皱眉头的路。妈妈的路,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超市,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的路。
他提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题目:“在路上”。
“每个人都在路上。我的路是从38分开始的。”
他写了初一的那个秋天,写了那张38分的数学试卷,写了妈妈在饭桌上的眼泪,写了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他写了马老师给的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写了林小美给他的那些橘子,写了王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他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是在纸上跑,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写到结尾的时候,他写了一句:“路很长,但我已经在路上了。”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写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没有为了感动阅卷老师而夸大任何情感。他只是把自己走过的路写了下来,用最朴素的语言。
这大概就是沈老师说的“写自己感受到的”。
交卷之后,他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看到了林小美。她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笔。栀子花已经谢了,树上只有绿油油的叶子,但林小美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好像那里是她的专属地盘。
“作文写的什么?”李小四问。
“在路上。”林小美说。
“我也是。”
“你写的什么内容?”
李小四犹豫了一下:“写了我自己。从初中的38分开始写的。”
林小美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写了什么。李小四也没有问。他觉得林小美写的肯定跟他不一样,她不会写38分,因为她从来没有考过38分。她会写什么呢?写她的奶奶?写那条从家到学校的路?写她每天早起做饭的那些清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篇很好的作文,因为林小美从来不做不好的事情。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
物理比李小四预想的要难。选择题有好几道他拿不准,填空题有一道完全不会——问的是加速度的方向和速度方向的关系,他记得加速度的方向跟速度变化量的方向相同,但题目问的是“加速度方向与速度方向的关系”,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了“不一定相同”,不知道对不对。
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能写多少写多少。有一道关于自由落体运动的题目,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最后选了第二遍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看起来最顺眼。他不知道自己这种选择方式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当时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化学相对简单一些,大部分题目他都会做,只有最后一道实验题有点绕,他读了三遍才读懂题目在问什么。读懂之后发现其实不难,就是物质的量浓度和溶液配制的计算,他暑假的时候预习过这一节,还有点印象。
考完最后一科,他从考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比九月早,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浓浓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风里。
林小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他说。
“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物理有点难。”
“我也觉得物理难。”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她。林小美说“难”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沮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我也遇到了困难”的坦诚。她平时很少说难,很少说不会,很少说自己不行。但今天她说“我也觉得物理难”,像是在告诉他——你遇到的困难,我也遇到了;你感到的压力,我也感受到了。
李小四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物理不难了,而是因为有人跟他一样觉得难。这种“一样”的感觉很奇怪,它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但它会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困难。
“走吧,”林小美说,“回家吃饭。”
“嗯。”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小四骑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子慢慢地往前开。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吹散了考场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
他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他没有停下来。他今天不想吃烤肠,他想吃妈妈做的饭。
回到家,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她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水,看着他吃。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物理有点难。”
“难大家都难,没事的。”
李小四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很嫩,很鲜,带着姜丝和葱花的香味。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他说,“如果我没考好,你不要失望。”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考什么样妈都不失望。你努力了就行。”
李小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句“谢谢你”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