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四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在走。不是因为他不疼,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走,整排就歪了。整排歪了,方阵就乱了。方阵乱了,四班就丢人了。四班丢人了,林小美作为班长脸上就不好看。
他不想让林小美脸上不好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有太在意。但它在那个瞬间确确实实地存在过,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破了。
下午四点,周教官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李小四瘫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着它要去哪里,想着坐在上面的人要去见谁,想着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坐上飞机,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小美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也在看那架飞机。
“你想去什么地方?”李小四问。
“什么地方?”
“就是,以后想去哪里?”
林小美想了想:“先把高中读完,把大学考上,把奶奶照顾好。去什么地方的事,以后再说。”
“你就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想啊,”林小美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够。”
李小四觉得“现在还不够”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触动。林小美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所以她一直在走,一步一步地,不急不躁地,朝着那个她还不够格去的地方走。
他呢?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他想去很多地方,但那些“很多”都模糊得很,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他只知道要好好读书,要考大学,要让妈妈不用再那么累。但然后呢?考上大学之后呢?让妈妈不累之后呢?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他觉得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像那架飞机,看得到,但摸不着。
“李小四,”林小美忽然说,“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那种劲儿。”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你有那种想去很远的地方的劲儿。我没有,但我看得出来。”
李小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跑道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黑线,正在搬运一块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面包屑。它们走得也很齐,每一步都很小,但从不停止。
他想,他跟蚂蚁差不多。每一步都很小,但从不停止。
那就够了。
军训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不是时间真的变快了,而是训练的内容不再有大的变化,每天都是方阵、方阵、方阵。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周教官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沙沙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里的电流声。但他还是没有用扩音器,还是用自己的声音在喊,每一声都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力量。
李小四的脚上磨出了水泡。左脚后跟一个,右脚小脚趾旁边一个。水泡不大,但走起路来像踩在两颗小石子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请假。他把创可贴贴在水泡上,再穿上袜子,再穿上鞋,尽量让脚后跟少受一点力。但走正步的时候脚后跟必须着地,每砸一下,水泡就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疼得他龇牙。
刘洋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脚怎么了?”
“没事,磨了个泡。”
“我也有。咱们都有。”刘洋指了指自己的脚,“我两个脚后跟都磨破了,袜子都粘在肉上了,晚上脱袜子的时候撕下来一层皮。”
李小四听得头皮发麻,但同时也觉得安慰——不是他一个人在疼,大家都在疼。这种“大家都在疼”的感觉很奇怪,它不会减轻你的疼痛,但会让你觉得你的疼痛是有意义的。
陈屿白这几天变了很多。不是他主动变了,而是别人对他的态度变了。以前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合群,对什么都不在乎。但自从他承认自己的脚有问题之后,大家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尊重——一个人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缺陷,这不是懦弱,是勇敢。
他开始跟别人说话了。不多,还是一两句,但那“一两句”不再是用“嗯”“哦”“知道了”来应付,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有内容的句子。他跟刘洋讨论了篮球,跟李小四借过一次笔,甚至还跟林小美说了一句“班长,明天的集合时间是多少”。林小美告诉他之后,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军训第六天,最后一次彩排。
全年级十二个班在操场上一字排开,按照会操当天的顺序走一遍。从一班到十二班,每个班都要经过主席台,在主席台前完成正步走的展示,然后齐步走离开。
四班排在第五个出场。轮到他们的时候,李小四站在方阵里,心跳得很快。这不是正式会操,只是彩排,但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用力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齐步——走!”周教官的口令从方阵侧面传来,沙哑但有力。
四十多个人同时迈出了左脚。
李小四走在队伍里,不看前面,不看旁边,只看右边那个人的肩膀。他的余光捕捉着刘洋的节奏,耳朵捕捉着周围人脚步落地的声音。他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跟所有人一样的频率,不快不慢,不大不小。
“正步——走!”
所有人的手臂同时端平,所有人的腿同时踢出,所有人的脚同时砸在地上——“啪!”
那一声只有一个音,不是四十多个音叠在一起,而是一个音。四十多双鞋在同一毫秒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了一声整齐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巨响。
李小四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怎么产生的。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走得七零八落,像一群无头苍蝇。但现在,四十多个人,四十多双腿,四十多颗心,在同一时刻做着同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走得最好,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放进了这个集体里,把自己的节奏交给了集体。
六十步,每一步都砸出了同一个声音。
走完最后一步,周教官喊了一声“立定”,所有人同时停住。方阵稳稳地停在主席台正前方,横平竖直,像一块用刀切过的豆腐。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主席台上的领导在鼓掌,是旁边候场的其他班的同学在鼓掌。他们的掌声不是很整齐,但很真诚,噼里啪啦的,像下雨一样。
李小四站在方阵里,不敢动,不敢笑,甚至不敢呼吸。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让眼泪流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流下来,他就控制不住了。
周教官走到方阵前面,看着他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朝他们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根大拇指竖了很久,久到李小四觉得它会永远竖在那里。
彩排结束后,周教官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坐在草地上。天快黑了,操场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灯光照在绿色的草地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明天就是会操了,”周教官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该教的我都教了,该练的你们也练了。明天的表现,取决于你们自己。”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严厉,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的东西。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他说。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们走得最好,”周教官补充道,好像在纠正自己,“是你们最拼。我带过很多届军训,见过很多学生。有些人走得好,但不拼。有些人很拼,但走不好。你们是既拼又走得好。”
李小四坐在草地上,腿伸直,手撑在身后。他看着周教官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雕像。他想,七天真的好短。第一天他还在抱怨为什么要有军训,为什么要在太阳底下站着,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走那些永远走不齐的步子。但现在,第七天就要来了,他忽然觉得,七天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明天会操结束之后,”周教官说,声音更低了,“我就走了。回部队。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操场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但我不会忘了你们。”周教官说,他的声音在沙哑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希望你们也不会忘了我。”
林小美站起来,朝周教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全班都站了起来,四十多个人,一起朝周教官鞠了一躬。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但四十多个人在同一时刻弯下了腰,像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
周教官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周教官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那一头。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不多,但很亮。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想,他要走得比彩排更好。
不为别的,就为周教官那根竖了很久的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