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抬右臂,摆左腿,定住。
所有人都金鸡独立地站着,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抬在半空中,手臂端在胸前。这个姿势保持了三秒钟就开始有人晃,五秒钟就有人站不住了,十秒钟的时候,已经有一半的人把脚放了下来。
“定住!不许放!谁放了加十秒!”
周教官在队伍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将军。他走到一个晃得最厉害的女生面前,停了一下,那个女生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放下来。
李小四也在晃。他的核心力量本来就不强,单腿站立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的支撑腿在发抖,从大腿一直抖到脚踝,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他使劲收紧腹部的肌肉,把重心往支撑腿上压,试图稳住自己。他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但他没有放。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时间好像变慢了,一秒变成两秒,两秒变成四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撑住。不要放。撑住。
“好,放下。”
周教官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所有人同时把脚放了下来,有人直接蹲在了地上,有人扶着旁边的人,有人大口大口地喘气。李小四没有蹲下,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
“再来一遍。”
没有人抱怨。不是不想抱怨,而是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了。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抬臂,踢腿,定住。放下。再抬臂,再踢腿,再定住。再放下。李小四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他的手臂也不是他的手臂了,它们只是几个被周教官的指令控制的机械部件,让他抬他就抬,让他放他就放,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感觉。
傍晚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整片操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周教官让大家坐下来,围成一个圈,他开始教大家唱军歌。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他起了一个头,声音浑厚,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跟平时吼口令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吼口令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尖锐的、刺耳的,但唱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厚实的、温暖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大家跟着唱,声音乱七八糟的,有人跑调,有人忘词,有人唱得太快,有人唱得太慢。周教官没有纠正,没有骂人,只是继续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个独自在荒野上歌唱的人。
李小四坐在地上,腿伸直,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天快黑了,星星还没有出来,只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挂在天边,慢慢地变暗,慢慢地消散。操场上六百多个人一起唱歌,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在夜空中回荡,震得他胸腔嗡嗡响。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到初中,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觉得世界就是他的游乐场。现在他坐在高中的操场上,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迷彩服,腿上全是淤青,胳膊抬不起来,但他觉得,他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唱完歌,周教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解散。”
人群散开了,像潮水退去一样,从操场上涌向四面八方。李小四站起来,腿酸得几乎站不稳,他使劲跺了跺脚,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才开始往外走。
林小美走在他旁边,步子也很慢,但她走得很稳,不急不躁的。
“明天还要踢正步。”林小美说。
“我知道。”
“你的腿还好吗?”
“不好。你呢?”
“也不好。”
她难得地说了一句“也不好”,让李小四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林小美从来不会说“不好”。她永远说“还行”,永远说“没事”,永远是一副“我能行”的样子。今天她说“也不好”,虽然只是三个字,但李小四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她愿意承认自己不好了,在他面前。
“那明天我们都不好。”李小四说。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好像我们还能选似的。”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林小美去推她的自行车,李小四去骑他的电动车。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校门口的小摊贩开始收摊了,烤红薯的炉子还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
“明天见。”林小美说。
“明天见。”
李小四骑上电动车,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一天的疲惫吹散了一点。他从校门口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就喊了一句:“小伙子,要不要来一根?最后一根了,算你便宜。”
他停下车,犹豫了一下,说:“来一根。”
老板把最后一根烤肠烤好,刷上辣椒酱,递给他。李小四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骑车回家,烤肠的热气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但嘴里还是热的。他嚼着烤肠,想起大壮,想起他们以前一起站在校门口吃烤肠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怕,觉得世界很小,觉得友情很长,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他现在知道了,世界很大,友情会变远,一辈子其实没那么长。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烤肠的味道。比如那双白色球鞋踩在地上的感觉。比如林小美说“明天见”的时候,他一定会回答的那句“明天见”。
他把最后一截烤肠吃完,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加速往前冲。夜风更大声了,在耳边呼呼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回到家,妈妈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她靠在沙发上已经快睡着了。听到他进门,她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烤肠。”
“烤肠能当饭吗?”妈妈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
“妈,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李小四没有再说了。他坐在餐桌前,等着妈妈下面。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面条下锅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但今天听起来特别安心,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面端上来了。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汤上面漂着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李小四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往嘴里送。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捧着。
“妈,”李小四忽然说,“我想你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天天见我还想我?”
“就是想你了。”
妈妈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温暖,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李小四低头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有擦,假装是面太烫了,辣到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