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脚要有力!啪的一声!不是蹭过去!你们是蹭地板的大爷大妈吗?”
周教官的嗓门大得惊人,不用扩音器,整个操场都能听到。他骂人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人生疼。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被他听到了,罚全队多练了十遍。
李小四的腿越来越酸,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火辣辣的疼。他的迷彩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因为他看到林小美也没有吭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小四跟林小美坐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沿上,一人捧着一个盒饭。盒饭是从食堂打来的,两荤一素,米饭管够。李小四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盒,才想起来抬头看一眼林小美。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饭盒里的菜她挑了一些出来,放在饭盒盖上,是几块肥肉和一片看起来不太新鲜的青菜。
“你不吃那个?”李小四问。
“不吃。”林小美说,没有解释。
李小四知道她不是挑食。他见过她吃馒头蘸辣椒酱的样子,那不是挑食的人会做的事情。她不吃,大概是因为肥肉太腻,青菜不新鲜,她不想让自己吃得不舒服。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累。
周教官教了齐步走的摆臂动作,光是摆臂就练了一个小时。手臂要摆到什么高度,什么角度,前后摆动的幅度是多少,每一个细节都有严格的标准。他让所有人把手臂抬起来,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然后一排一排地检查。
“手抬高了!放低一点!”
“手臂太僵了!放松!自然一点!”
“你,手别晃!定住!”
李小四的手臂很快就酸了,像举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手臂开始往下掉,他使劲撑住,但撑不了多久就又掉了。周教官走过来,把他的手臂抬到正确的位置,说了一句“撑住”,就走了。李小四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心里默念:撑住,撑住,撑住。
他撑住了。
当周教官喊“放下”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僵住了,弯不下来了,要用另一只手按着才能放下来。
“明天会更酸,”周教官说,“但练着练着就好了。”
下午四点半,第一天的军训结束了。
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觉得腿不是自己的,胳膊也不是自己的,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但组装的时候少装了几颗螺丝,到处都松松垮垮的。他上楼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晒黑了。”
“嗯。”李小四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了。
“累不累?”
“累。”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觉得这个字太轻了,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到餐桌前。妈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一盘清炒土豆丝和一碗冬瓜汤。他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上的筋都啃了。吃完饭他帮着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倒在床上,不想再起来了。
手机亮了。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别迟到。”
“知道了,林班长。”他回。
“你的腿酸吗?”
“酸。胳膊也酸。”
“明天会更酸。”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明天会更酸,但后天就好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想象林小美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她大概是一本正经的,像宣布一条班级通知一样认真。但这句话的内容其实挺温柔的——“后天就好了”,像是在告诉他,撑过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也是。”他回。
“嗯。”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腿还在酸,胳膊还在疼,脑子里却全是今天训练的画面。周教官的吼声,操场上六百多个人一起跺脚的声音,迷彩服在风里哗哗响的声音,还有林小美站在队伍最前面,站得笔直笔直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虫鸣,不像夏天那么吵了,秋天的虫子叫声轻了很多,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给夏天送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明天还会很累,后天也会,这一周都会。但熬过这一周,他就是真正的高中生了。
不是穿着迷彩服的高一新生,而是脱下迷彩服之后,坐在教室里上课的那个高中生。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