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说的不是学习。”马老师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晒,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马老师说的那些话。“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个。”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片落不到地的树叶。他不知道马老师为什么最放心不下他,班里有比他成绩差的,有比他家庭更困难的,有比他更让人操心的。但他后来想明白了——也许不是因为他最差,而是因为马老师在他身上花的时间最多,投入的感情最多。就像一个农民,在自己最用心耕种的那块地上花了最多的力气,收获的时候,自然会多看几眼。
八月中旬,天气热到了顶峰。
县城的夏天没有尽头,太阳每天准时升起,准时炙烤大地,蝉准时从早叫到晚,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从不偷懒,从不休息。李小四已经被热得不想出门了,整天待在房间里,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吹着热风,吹不走暑气,只能把汗吹干一点。
他开始认真地看那本暑期学习指导了。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热爱学习了,而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做。游戏打腻了,电影看完了,小说翻了两本就不想看了,河堤去了好几次,连那条河他都看腻了。想来想去,还是翻开书,至少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数学他慢慢地看,一天看一节,不求快,只求看懂。看不懂的地方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就跳过去,等开学再说。英语他每天背十个单词,不多,但坚持了下来。语文他翻出了《红楼梦》,从第一回开始读,读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觉得这话说得真好,但往下读就读不动了,人物太多,关系太乱,他得画个人物关系图才能理清楚。
这种学习跟初三完全不一样。初三的学习是打仗,是冲锋,是拼刺刀,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每一道题都不能放过。现在的学习是散步,是漫游,是东看看西看看,没有目标,没有压力,想学就学,不想学就放下。两种感觉都很奇怪,但后一种让他觉得舒服。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看数学,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四!”姐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的出租屋,墙上贴着一张考研倒计时表,数字写着“距考研还有137天”,比他初三时候的倒计时还要触目惊心。
“姐,你在干嘛?”
“刚做完一套英语真题,头都要炸了。”姐姐揉了揉太阳穴,“你呢?暑假过得怎么样?”
“无聊。”
“无聊就看书。高中的书看了没?”
“看了,集合看完了,函数看了一半。”
“那你比我强,我高中的函数早就忘光了。”姐姐笑了,“对了,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没有?”
“什么事?”
“就是……”姐姐犹豫了一下,“爸妈的事。爸上次打电话跟我说,等你上了高中,他想不跑长途了,在县城找个活儿干,多陪陪你。妈也是,超市那个班她站不动了,想换个轻松点的。但他们怕换了工作收入少了,供不起你读书。”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爸妈说,”他说,“钱的事不用担心。我高中好好学,争取拿奖学金。大学可以助学贷款,我可以勤工俭学。他们不用为了我把自己累垮。”
姐姐在屏幕那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被你说多了就懂了。”
“滚。”姐姐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挂了电话,李小四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天快黑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谁打翻了一瓶颜料,洇染了大半个天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县城上班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带他出来看晚霞。爸爸指着天边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匹马”,他就说“不像,像一头大象”。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楼下,争论那朵云到底像什么,直到天黑。
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希望爸爸能回县城来。不是为了陪他——他已经十六岁了,不需要人陪了——而是为了让爸爸不用再一个人睡在服务区,不用再吃泡面当晚饭,不用再在高速上开着开着车就打瞌睡。他希望爸爸能在家里睡觉,在家里吃饭,在家里看电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也行。
八月的尾巴,李小四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是一个包裹,从天津寄来的,不大,用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他拆开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剪刀都差点戳到手。
里面是一双球鞋。
白色的鞋面,蓝色的条纹,鞋底干干净净的,是新的。鞋盒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大壮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四,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是名牌,你别嫌弃。你不是说高中的操场有塑胶跑道吗?穿新鞋跑,跑得快。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捧着那双鞋,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给大壮打电话,想说“你干嘛花这个钱”,想说“你自己留着用”,想说“你的工资应该寄回家”。但他知道,大壮不会听他的。大壮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心里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要给你买鞋,就会买,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鞋穿上,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着他的脚买的。他不知道大壮是怎么知道他的鞋码的,也许是他以前随口说过,也许是大壮猜的,也许是他偷偷问过别人。不管怎样,这双鞋穿在脚上,很合脚,很舒服,像是被人记挂着的温度。
他穿着新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给大壮发了一条消息:“鞋收到了。很合脚。谢谢。”
大壮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有点喘,应该在干活:“合脚就行。你别谢我,等你考上大学了给我买双更贵的。”
李小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那双鞋放在鞋架上,没有收进鞋柜里,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他打算开学第一天就穿这双鞋去学校。
八月三十一号,报到前夜。
李小四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好,装进新书包里。书包是妈妈上周给他买的,深蓝色的,不是什么名牌,但很结实,夹层多,能装不少东西。他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缴费凭证、学习指导、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每放一样就确认一遍,确认了三遍才拉好拉链。
书包放在书桌上,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又检查了一遍那双新鞋,鞋带系好了,鞋垫铺平了,鞋面上没有灰。他把鞋子放在床前,明天早上起来一伸脚就能穿上。
妈妈在客厅里喊他吃饭。他走出去,看到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明天几点报到?”妈妈问。
“上午九点。”
“我请了半天假,送你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又不远。”
“我送你去。”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李小四没有再说了。他知道妈妈想去,想去看看他即将度过三年的学校,想去看看他坐在哪间教室里,想在他开始新的旅程之前,再多陪他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明天报到,你几点到?”
“九点。”
“那我也九点。”
“好。”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高中了,李小四。”
“嗯,高中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李小四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蝉还在叫,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批了,声音里透着一种秋天将至的疲惫。
明天,他就要穿上大壮送的新鞋,背上妈妈买的新书包,走进县一中的校门。
不是初中部,是高中部。
不是那个考38分的李小四,是一个全新的、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李小四。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高中,我来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个声音很坚定,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生根,像一株幼苗在风雨里拔节,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夏天结束之后,终于准备好了迎接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