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四走上前,用那支姐姐送的钢笔,在横幅的中间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小四”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碑。
签完名他退到一边,看着林小美走过来。林小美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横幅上签了名字,很小,很工整,跟她这个人一样。签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在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一中见。”
李小四看到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四个字是写给谁的。可能是写给她自己的,可能是写给全班的,也可能——只是可能——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的。
他不敢问。
誓师大会结束后,日子忽然变得飞快。
以前觉得一周很长,从周一到周五好像过不完。现在觉得一周很短,周一刚开完晨会,转眼就到了周五。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考试一场接一场地排,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98、97、96、95……
李小四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起床,上学,上课,做题,吃饭,做题,放学,做题,睡觉。周末也没有休息,周六全天上课,周日做卷子。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件事: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不对,这是五件事。但他已经分不清了,它们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三月底,第一次模拟考试。
一模是中考前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题型、难度、时间安排都严格按照中考的标准来。马老师提前一周就反复强调:“一模就是中考的预演,你们要把一模当成真正的中考来对待。”
李小四确实认真对待了。他提前一周就开始调整作息,每天十点半准时睡觉,早上六点起床,保证充足的睡眠。他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容易混淆的公式重新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
考试那天,他坐在考场里,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感觉不错,作文题目是《春天的约定》,他写的是跟大壮在河堤上的约定。数学比想象中难,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十几分钟才有思路,匆匆写完了步骤,没来得及检查。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环保的,生词很多,他连蒙带猜做完了。物理和化学发挥正常,该拿的分基本都拿了。
考完最后一科,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成绩出来是一周后。
马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圈人。李小四挤不进去,站在外面等着,心跳得很快。
人群散开了一些,他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李小四,班级排名第九名。
总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二十三分,班级排名从第十一名进步到了第九名。数学考了98分,创了新高。物理94,化学90,英语82,语文86。英语还是最弱的,但比初一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站在公告栏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第九名。他做到了。离前五名还差四个位置,离林小美的第一名还差八个位置,但他在进步,一步一步地,像爬楼梯,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小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也看着公告栏。她的名字在第一个,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一骑绝尘,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你英语考了82,”林小美说,“比我预期的高。”
“你预期多少?”
“八十。”
李小四笑了:“那你小看我了。”
“下次不会小看你了。”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下次我预期你考八十五。”
李小四想说“你说了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八十五就八十五。”
一模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教室的窗户终于可以打开了,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和远处油菜花的香气。李小四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做题做到眼睛发花,就抬起头看看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操场上有初一初二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笑啊,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想,自己以前也是那样的。初一的时候,他也觉得中考很远,觉得时间很多,觉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但时间这东西,它不等人的。你以为它走得很慢,等你回过神来,它已经跑得没影了。
四月中旬,第二次模拟考试。
李小四考了班级第七名,比一模又进了两名。英语考了84分,刚好比林小美预期的85分低了一分。
“就差一分,”李小四说,“你这预期也太准了。”
“不是我的预期准,”林小美说,“是你的水平就是84分。想考85,你还得再练。”
李小四无话可说。他知道林小美说的对。他翻出自己的英语试卷,把错题一道一道地看了一遍。阅读错了两道,完形填空错了一道,作文扣了三分。阅读错的那两道,一道是因为生词不认识,一道是因为题目看错了。
生词不认识,说明单词量不够。题目看错了,说明粗心。
这两个问题,都能改。
他把那篇阅读里的生词全部查出来,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早上背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住了。那种感觉很好,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绳子,顺着绳子往前走,前面好像有光。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他先是看到一双鞋,旧的运动鞋,鞋带换了新的,一只是白色的,一只是灰色的。然后他看到一条牛仔裤,膝盖磨白了一大片。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王大壮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笑容跟以前一样,大大的,亮亮的,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人也瘦了一大圈。
“大壮?!”李小四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哑,像一个正在变声期的男生被踩了尾巴,“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大壮说,声音比视频里听着更沙哑,好像嗓子里塞了沙子,“我妈说让我回来散散心,在这边待几天再回去。”
李小四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天津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回来的兄弟,看着他瘦削的脸和疲惫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住了大壮。大壮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抱起来刚好把脸埋在大壮的肩膀上。
大壮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不像以前那样没轻没重的。
“走吧,”大壮说,“请我吃烤肠。”
学校门口的烤肠摊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看到大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大个子回来啦?”
“回来了。”大壮说,“来两根,多加辣椒。”
两个人站在摊子前,一人拿着一根烤肠,辣椒酱红通通的,咬一口满嘴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你瘦了。”李小四说。
“你也是。”大壮说,“你以前脸上有点肉的,现在都没了。”
“学习累的。”
“我也是,干活累的。”
李小四看了他一眼。大壮没有多说自己干活的事,他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一说就重了。
“你一模考得怎么样?”大壮问。
“班级第七。”
“真的假的?”大壮的眼睛亮了,“你初一才三十八名吧?”
“三十八是分数,不是名次。”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大壮咬了一口烤肠,含混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行。”
李小四看着大壮,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壮,你还读书吗?”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嚼着烤肠,没有马上回答。等他咽下去了,才慢慢地说:“我还没决定。我爸说砸锅卖铁也要让我读,我妈说她再找一份工。但是小四,你不知道,我爸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头发白了一半,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懂。”李小四说。
“你不懂。”大壮摇了摇头,但语气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无奈的叹息,“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考,考上一中,考上大学,以后当个大人物。到时候我出去跟人说,李小四是我兄弟,多有面子。”
李小四想说“你不是说连你的那份一起读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大壮记得,大壮什么都记得。他不是不想读,他是读不了。有些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李小四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七点四十五了,他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大壮说。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大壮停下来,没有进去。他站在校门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里面的教学楼,三楼的灯亮着,那是初三年级的教室。
“小四,”大壮说,“你回去吧。我后天就走了,不来找你了,省得耽误你学习。你考上高中了给我发个消息,我高兴高兴。”
李小四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等我考完试再走”,想说“你多待几天”,想说“我想你了”——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好。”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壮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路灯的光照在大壮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李小四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向教学楼。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李小四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像一张照片,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他桌上。
糖纸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和一行小字:Sweet time。
跟大壮请全班吃的那根,是一样的。
李小四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甜得他鼻子发酸,甜得他想哭。
他使劲忍住,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倒计时还有五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