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四手里的烤肠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爸去年腊月就摔了,”大壮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烤肠签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一直瞒着我,怕我担心。我开学前才知道。”
李小四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想说“你爸现在怎么样了”,想说“你一个人去天津怕不怕”——但这些话挤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他现在好多了,”大壮说,“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但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工地肯定不去了,得想别的出路。”
“那你……你妈呢?”
“她在天津找了个厂子打工,工资还行,比县城高。”大壮把剩下的烤肠一口吃掉,把签子扔在地上,“所以我也得去,一家人不能分开。”
李小四看着大壮的侧脸。夕阳照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泛着一种暖黄色的光。他忽然发现,大壮好像长大了很多,不是个子长高了——虽然确实又蹿了一截——而是脸上的表情,那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又沉甸甸的表情。
“大壮,”李小四说,“你到天津了,好好读书。”
“那必须的。”
“别跟人打架了,那边你人生地不熟的。”
“知道了。”
“寒假暑假回来找我,我请你吃烤肠。”
“一根不够,得两根。”
李小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大壮没看他,望着远处的河面,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小四,”大壮忽然说,“你还记得上学期你说想考县一中高中部不?”
“记得。”
“你肯定能考上。”大壮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从38分到82分只用了半年,还有两年,你能考得更好。”
李小四想说“你也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天津的中考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大壮去了那边能不能跟上,不知道大壮还有没有精力像现在这样读书。
“你也是。”他最后还是说了。
大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李小四看不太懂的东西。他说:“我到那边了给你写信。”
“写信?现在谁还写信?你发微信不行吗?”
“微信要聊,信也要写,”大壮说,“写信显得正式。”
李小四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忍住,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钓鱼的老头。
两个人在河堤上坐到天快黑,直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河岸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
“走吧,”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妈等我吃饭呢。”
“我也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大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四,”他说,“咱俩拉个钩。”
“拉钩?”
“拉钩。”大壮伸出小拇指,“不管在哪儿,都是最好的兄弟。”
李小四看着大壮伸过来的小拇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把小拇指勾上去,两个人的手指紧紧地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大壮说。
“一百年不许变。”李小四跟着说。
两个人松开手,大壮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李小四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路灯下的那条巷子,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很久。
三月底的那个周五,大壮没来上学。
马老师在课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说王大壮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去了天津,希望同学们以后常联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他昨天还给我发了微信”,有人说“他说到那边安顿好了就告诉我们地址”,还有人说“他走了以后谁陪我打球啊”。
李小四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大壮的课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的靠背上还贴着他上学期贴的那张NBA球星贴纸,库里腾空而起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梦。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还好吗?”
李小四看了那行字,拿起笔想回一句“我没事”,但写了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放下,把那行字划掉了,然后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抬起头,看到林小美把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了他的桌上。
糖纸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和一行小字:Sweet time。
李小四拿起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跟大壮请全班吃的那根,是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