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保安把他们带到了政教处。
政教处的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脸上的表情永远像吃了苦瓜。他看了五个人一眼,叹了口气,开始挨个问话。
事情的经过问清楚之后,张老师给每个人的班主任打了电话。
马老师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政教处,先看了看李小四,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跟张老师谈了很久,李小四隔着玻璃门看到马老师在说话,手比划着,表情比平时激动很多。
最后,处分下来了:李小四和王大壮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老赵、李阳和孙浩因为是初二学生,且是第一次违纪,给予警告处分。黄毛那边几个人也受到了处分,黄毛本人因为多次勒索同学,被给予留校察看处分。
从政教处出来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大壮的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但精神头还挺好:“值了。那孙子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李小四没说话。他在想怎么跟妈妈说。
“你别怕,”王大壮看出了他的心思,“到时候我跟你妈解释,是我叫你去的。”
“你解释个屁,”李小四苦笑了一下,“你妈不揍你就不错了。”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李小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路灯把她的影子照得又瘦又长,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好像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点。
李小四的脚步顿住了。
妈妈看到他了,快步走过来。她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左颧骨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然后拉起他的手看了看,确定没有大碍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妈……”李小四开口了。
“回家。”妈妈打断了他,转身就走。
一路上妈妈都没说话。李小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解释,想说黄毛欺负同学自己才动手的,想说不是自己先挑事儿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到家之后,妈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袋速冻水饺。她去厨房烧水,李小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水饺倒进锅里,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妈,你骂我吧。”李小四说。
妈妈没回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水饺,声音很平静:“我骂你有什么用?你都打了,处分也背了。”
“可是那几个人欺负同学——”
“我知道。”妈妈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马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了,是他先动的手,你是为了保护同学。”
李小四愣住了。他以为妈妈会暴跳如雷,会骂他不争气,会哭。但他没想到马老师已经打过了电话。
“但是李小四,你听好了,”妈妈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妈妈不反对你帮助同学,不反对你有正义感。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今天要是被打坏了,你让妈怎么办?你让你姐怎么办?”
李小四的眼眶红了。
“吃饭。”妈妈转过身,把水饺盛到碗里,端到桌上。
那天晚上,李小四吃着水饺,眼泪掉进了碗里。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水饺夹了几个给他。
第二天到学校,李小四以为会迎来一场暴风骤雨。
但出乎意料的是,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课间的时候,不止一个人走过来跟他说“小四你真牛”“昨天那事我们都听说了”“黄毛那孙子活该被打”。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林小美,也在他的课本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你没事吧?”
李小四在便利贴下面写了一行字:“没事,皮外伤。”
林小美看了之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下次别一个人上了,告诉我,我帮你报警。”
李小四看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马老师在课上没有提打架的事,但放学之前,他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伤好点了吗?”马老师问。
“好多了。”
马老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练习册递给他:“上次那本做完了吧?这本难度大一些,你试试。”
李小四接过练习册,犹豫了一下:“马老师,处分的事……会不会记在档案里?”
“初中阶段的处分,表现好可以撤销。”马老师说,“但这不是重点。李小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昨天做错了吗?”
李小四想了想:“打人不对,但我觉得我没错。”
马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也觉得你没错。”
李小四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马老师笑。
“但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来找老师,别自己往上冲。”马老师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们还是孩子,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李小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是关于校园欺凌的举报电话和举报信箱。
他想,这也许是他这次打架带来的一个小小的改变。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又遇到了黄毛。
黄毛脸上的伤比他还多,一只眼睛肿了,嘴角也破了。他看到李小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咬着牙,梗着脖子从旁边走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李小四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从今天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