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曦顶着三个目光，眨了眨眼，笑起来。
“你厨艺有进步了，这个排骨真是嫩滑爽口，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进修了？”
何雅惠愣住，被打断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多嘴。
或许是事情的冲击太大，一想到这个事情，她就想说点什么，就好像这样能缓解心里的恐惧。
她顿了顿，瞠颜曦一眼，说道：“太假了，下次夸得真诚点。”
颜曦撇撇嘴，又咬了一口排骨，边吃边继续夸。
沈洛白盯着她，若有所思。
第二次了。
因为工作？
如果跟那个项目有关系的话，算是第三次了……
沈洛白没想多久就收回思绪，再次聚焦到当下的环境中。
何雅惠不知道被颜曦的哪句话给夸开心了，笑着对沈洛白说：“洛白你看看，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经，就会拍马屁。”
她嘴上虽然嫌弃着，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却洋溢着幸福。
颜瑞华只是在一旁一个劲地笑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颜曦得意地抬抬下巴，像极了幼儿园小朋友求夸奖的模样。
沈洛白冲着何雅惠笑了笑，也像他们一样看向颜曦。
“吃饭吃饭，别看我，”颜曦挥挥手，“这多好吃的菜，沈老师你说是不是？”
经过颜曦的一通搅和，“相亲”的气氛几乎没有了。
饭桌上的局势也从“妈妈问、沈洛白答、爸爸听、她紧张”，变成了“她和妈妈听、沈洛白和爸爸相谈甚欢”。
饭后，沈洛白又留下来聊天——其实是被何雅惠拉着聊天。
颜瑞华开始了他的饭后活动——抱着一本书在阳台的躺椅上看，颜曦则坐在妈妈旁边，化身为观察员加演员，时不时配合点两下头。
这个点头，除了配合何雅惠，还有配合沈洛白的。
但总归来说，还是观察员的成分要多一点。
沈洛白时而说几句话，时而笑起来。
当笑意升起，他的面容瞬间鲜活明亮，整个线条变得柔和起来，眼里像盛满了星星般明亮，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天真。
他的笑容很温和，却格外有感染力，颜曦看着看着，也会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思绪飘到他们第一次在草坪逗雪球的场景，他的笑容里也是同样的干净纯粹。
那时，草地鲜绿、微风和煦、阳光清透，是一个很容易心跳失控的时刻……
……
“曦曦？”
听见有人叫自己，颜曦回过神来。
沈洛白和何雅惠目光齐齐望着她，她一脸茫然：“……怎么了？”
“洛白跟你说话呢，下个月2号有一个书法交流沙龙活动，会有几位有名的书法家参与交流分享，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面向大众的，适合你。”
闻言，颜曦拿出手机翻看日历：“2号，是个工作日……”
她的工作相对自由，经常有需要离开公司调研的情况，偶尔离开一下也没什么事，但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当天会不会有计划之外的事情，所以犹豫着没回答。
但她还没说话，何雅惠就帮她回答了：“去吧，多去感受感受这种氛围，不要整天埋在工作上，适当把自己抽离出来。”
“到时候我去你公司接你？”沈洛白向她确认。
颜曦正要解释，何雅惠说：“可以。”
他们俩说定，何雅惠又拉着沈洛白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颜曦：“……”
所以呢？
为什么还要叫她？
不知聊了多久，沈洛白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阿姨，谢谢你们的款待，今天吃得很开心，也聊得很开心，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他又到阳台上跟颜瑞华告辞，夫妻俩客套了几句，虽然就住在隔壁，但还是安排了颜曦送人。
颜曦走在沈洛白身侧，见他满脸带笑，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等走到他家门口，颜曦歪着脑袋凑到他的眼前看他：“沈老师，今天开心吗？”
沈洛白嘴角扬起，看见精致的小脸凑到面前，灵动的眼睛望着他，他笑得更深了。
“开心，跟你们一起吃饭、聊天，都很开心，这样的氛围我很喜欢。”
单独跟她吃饭的时候可没见他那么开心。
颜曦轻轻摇头，原来这个家里，人人狗狗都比她更得他的心。
但她还是觉得很开心：“那沈老师可以多来我家吃饭，趁着我爸妈还在。”
“嗯嗯。”
“只是哦，其实你可以不用我妈问什么你都答的，我妈这个人吧，心不坏，但是爱打听，什么都想知道，你不用太在意。”
沈洛白笑：“我想回答。”
“啊？”
还有人上赶着被追问的？
沈洛白把家门打开，里面传出来一声猫叫，微弱细小。
“胖胖！”
颜曦注意力被转移，叫唤的瞬间，胖胖跑了出来。
她蹲下跟胖胖握手：“你吃饱了吗胖胖？”
胖胖当然不会回答她，所以只是“喵”了一声。
“让我看看你胖了一点没有？”
“不行啊，你要多吃点，这都两天了，一点肉也没长……”
“……”
“你怎么了？”
颜曦愣神抬起头：“啊？我没怎么啊，逗小橘呢。”
沈洛白说：“刚才阿姨说的……”
颜曦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猫：“我妈说的什么？”
沈洛白没继续说下去，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沈洛白，你是在……担心我？”
颜曦看向他，撞入他视线的瞬间，心念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此时的气氛有些微妙，好像有什么她在意的东西呼之欲出。
她突然紧张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颜曦忘了最后沈洛白说了什么，也忘了他是怎么把门关上的。
只记得，她在门外的窗台边吹了好久的风，夜幕中高挂着一轮明月。
吹着风，她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朋友圈，私密、发送。
心跳平复，她回到家里。
客厅里已经没了何雅惠的身影，颜瑞华还在阳台上看书。
她稍加思索后，走到颜瑞华身边：“爸，我想跟您聊聊。”
颜瑞华放下书：“想聊什么？”
颜曦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在颜瑞华旁边坐下：“买房子的事。”
“你说。”
颜曦想了想说：“爸爸，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没有被人认可过，他们说‘你爸爸是谁谁谁’‘你妈妈是谁谁谁’‘你爷爷是谁谁谁’‘你外公外婆……你舅舅……’，从来没有人说‘是你——颜曦’……”
说起这些从来没有表达过的情绪，颜曦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颜瑞华讶异，他从来没有想过，女儿从小争强好胜，居然是因为家里人太优秀了。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啊，我努力跟上你们的脚步，想成为合格的一员，我想证明我可以，想告诉所有人：颜曦的家人很厉害，她也很厉害。”
颜曦说出这些话，总觉得自己很自私。
明明享受着家人带来的红利，还要矫情地申诉自己的权益。
家里的人都对她很好很好，她很爱他们。
可是，她也不想只是“谁的谁”，不想当礼物盒里的拉菲草。
颜曦垂下眼帘，一下一下地拨弄自己的指甲：“如果你们对我多点要求，我可能反而不会有这些想法，我只要努力去达到你们的要求就可以，可你们没有要求，而我又不想当拖油瓶，就只能自己给自己要求……”
小时候，无论她成绩多好，家里人都说曦曦考多少都无所谓；无论她参加比赛拿了什么奖，他们都会说曦曦只要能参加就很棒了；高考考了高分，他们说分高分低无所谓，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行……
可是反观何旭易，他们总会要求他这样，要求他那样。
对她几乎没有什么要求。
可有时候，没有要求，反而是难以达到的标准。
也有一种在告诉她，她不如人所以对她没有要求的感觉。
颜瑞华说：“我们的要求就是，你开心快乐、平安健康。”
听到这话，颜曦的鼻子一酸。
她说：“我很开心，也很快乐，我也会更注重身体的健康，这些跟我的想法不冲突，就是其他的事情上，可不可以我自己安排？你们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不出意外的话，她马上就能升职了，不想要这个节骨眼儿上，又传出什么传言。
“你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我们不插手，但是你不能拿命去拼。”颜瑞华语气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很尖锐，“你知道你上次突然生病，你妈妈偷偷抹了多少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