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曦看见了,笑着凑过去:“沈老师,让我来试试。”
沈洛白把墨条递给她,颜曦又问:“就这么点水够吗?研墨有什么讲究?”
“够了,”沈洛白说,“同方向慢磨,不要起泡就行。”
“行。”颜曦答应着,专注地研磨起来。
沈洛白把宣纸在毛毡垫上面铺平,沾了沾浓郁的墨汁,在纸上书写。
他写的是行书。
不同于楷书的中正端方,行书呈现出的是潇洒飘逸之感,写行书时的他,也相较于之前写楷书时更加松弛轻快。
他低垂着头,神情专注而从容,侧颜在柔和的自然光下精致流畅,浑身散发着沉静的淡雅。
客厅里安静下来,小猫的呼噜呼噜声在寂静中传来,窗外的风呼呼作响。
颜曦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只手放在桌上撑着脑袋,侧过脸盯着看。
看字也看人。
发自内心地欣赏与爱慕,让她的一颗心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不自觉地加速跳动,但又不像平常那么躁动,是平静的加速。
沈洛白写了多久她就盯着看了多久,一卷写完,沈洛白突然转过头来看她:“手酸吗?”
这突然的视觉冲击让颜曦下意识后缩了一点:“还好。”
“不用研了,你休息一下。”
“哦。”她讷讷地答。
接下来是隶书。
沈洛白提笔书写,起笔藏锋圆润,行笔流畅饱满,收笔飘逸飞扬,疏密有致,稳重而开阔。
“好漂亮啊。”颜曦忍不住赞叹。
和直接看一幅成品不一样,观看他写隶书的过程,简直太解压了,每一笔都触动着她的所有神经与感官。
他一下子写了两幅隶书,颜曦大饱眼福。
写完后,沈洛白从书架上取出木盒子,拿出了印章。
颜曦问:“沈老师,你会刻章吗?”
“会,”沈洛白把盒子递给她,“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刻的,有两个是我爸爸给我刻的。”
“哇,你们全家都是这样的氛围吗?你爷爷奶奶,你爸爸,你妈妈也是吗?”
“不是,我……”沈洛白看着她,欲言又止。
颜曦笑着说:“不是就不是,你别紧张,我不是要刨根问底刺探你的隐私,只是觉得你们这样的氛围好好。”
“我一直想要一枚印章,等我把字练好看,写出一份满意的作品,再盖上印章,哇,满满的成就感。我一定拿着欣赏三天三夜!
“只可惜,我现在这字还上不了台面,不好意思印章,丑字配上印章,多奇怪。”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用作品纸写,会比你在练习纸上看着好看很多,”沈洛白又补充说,“你只管写,你的第一枚章,我给你刻,怎么样?”
“真的吗?你给我刻?”颜曦双眼亮起来,一颗心又被他的话给击中了。
“真的。”沈洛白认真道。
“那我可要好好练字了,你借我几本字帖吧,我也写写毛笔字。”
沈洛白说:“好,有没有比较喜欢的字帖,或者风格?”
颜曦想起早上看的那几本:“楷书,欧阳询的吧,你推荐几个适合我的。”
原本因为刚才看他写隶书很心动,也想写隶书,但什么都想要反而什么都做不好,只好先放弃了。
沈洛白从架子上拿了一摞:“这些都是,你看看喜欢哪个,新手比较推荐这些。”
从一堆里面,他又单独拿出来几本。
颜曦挑了几本看得顺眼的,说:“先拿这些吧。”
沈洛白说:“《化度寺碑》……不过你喜欢的话,先拿去看看也可以的。”
“好。”
颜曦还是拿了,沈洛白又给她拿了一些作品纸,硬笔和毛笔都有。
颜曦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堆东西回家了。
家里静悄悄的,颜曦还以为没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颜瑞华在阳台的小沙发上抱着书睡着了。
何雅惠和雪球没在家,估计出门去逛了。
颜曦轻手轻脚,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下去,直到何雅惠带着雪球回家,才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晚饭过后,颜曦坐在书桌前,对着《九成宫醴泉铭》,半天下不去笔。
又翻出了几张A4纸,上面是她打印的在书法展上拍下的字,对着写了起来。
写了一个多小时,才从专注中抽离,拍了照给沈洛白发过去。
心情舒畅平和,这一夜她睡得很香。
第二天是工作日,她知道父母带雪球去遛了,于是心安理得地睡,醒过来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突然,她听到了开门声,和一阵热络的聊天声。
她觉得有些奇怪,爸妈遛完狗一般都各做各的事情,很少有在一大早上这么兴致勃勃聊天的时候。
而且声音听起来,不止两个人。
她竖起了耳朵,沈洛白朗润的声线传来。
惊得颜曦立马从床上爬起来,赶紧冲进浴室去洗漱,然后换日常的职业装,迅速化了个浅淡的日常妆,才出了房间。
不得不说,她父母对她是极好的,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就急切地催促她。
就像现在,哪怕家里有客人,她们也并没有冲进她的房间把她叫起来,也没有在她留在屋里梳妆的时候不停地过来喊人。
颜曦在心里对父母一阵感激。
她打开房间门走上过道,见颜瑞华、何雅惠和沈洛白三人正围着茶几和电视柜在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爸爸妈妈、沈老师,早上好呀。”
何雅惠和沈洛白纷纷抬头看她,而颜瑞华则依旧沉浸在茶几上。
她好奇不已,把脑袋凑到三人中间:“在看什么呢?”
颜曦这才看见茶几上摊开的画卷,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这么沉迷了。
颜瑞华作为一个中学老师,平时最大的兴趣就是收藏和欣赏古画。
在家里,有一间不小的书房,那是独属于父亲的天地,很多价值不菲的古画都被珍藏在里面。
他的古画收藏不是为了炫富,而是一种精神栖息。
母亲懂他、理解他、支持他,有时也瞒着偷偷寻来几幅古画送与他,父亲对这些画也极其珍视。
此时看见父亲沉迷地欣赏着茶几上的画,她瞬间就明白这副画的珍贵了。
“知道这个画吗?”颜瑞华兴致勃勃地问。
颜曦看了看画,一片黄土上,有青绿色的石山和毛茸茸的小树,几个穿着白袍的人坐着聊天。
看着眼熟,但,她摇摇头。
她素来对这些书画没有什么了解,最多就是听到过名字,自然也不认识这幅画。
颜瑞华说:“洛白,你给她说说。”
沈洛白笑了笑,说:“这是明代画家仇英的画作——《桃源仙境图》……”
颜曦震惊道:“真迹?”
她不了解画作,但《桃源仙境图》还是听过的,据说是以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为灵感而作的,她听父亲说过很多次。
如果只是一般的高清复刻版,应该不至于让父亲这么珍视,除非是真迹。
不过,这画听说是被收藏于博物馆中,怎么会……
“当然不是,”沈洛白解释,“这是我去调研时,在当地遇见的一个画师临摹的,他专注于研究和复刻仇英的绘画,色彩和工笔都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如果不是非常了解这幅画,肯定看不出差别。”
沈洛白既然这么说,又把画特意拿出来让人看,那就说明了他对这幅画很了解。
这幅画能让他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还能让父亲这么沉醉,足以见得它的珍贵之处。
“你对《桃源仙境图》应该也很了解吧?”颜曦笑着问。
“我没有叔叔那么了解,只是很喜欢这幅画,尝试临摹过,但都差点儿意思。”
“你不用这么谦虚。”颜瑞华突然抬起头,又对着颜曦说,“洛白的临摹也学到了精髓,跟这个版本差得并不多,就在那边,你去看看。”
颜曦一边看着沈洛白笑,一边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的父亲,前几天还对人家挑剔着,就看一幅画的功夫,直接被收得服服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