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漫长的海岸线,从方明晟脚下一直延展到路的尽头。
初春的风还带着凌冽的寒意,昏黄的路灯打在方明晟身上,在地上撒出一片阴影。
方明晟靠着路灯,指尖夹着缓慢燃烧的香烟,望向不远处的海面,海面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冰冷的海水借着月光把自己捏造成了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但当月光褪去,它就会露出本来的面目。黑暗平淡,彻底和黑夜融为一体,再没有人会注意它的存在。
方明晟就如这海水一般,豪门假少爷,失去豪门身世带来的荣光后,一夜之间从人人羡慕憧憬到人人鄙夷。
他的父母,兄弟,甚至连青梅竹马的恋人,都在一瞬间从他的生命中被剥离。
那一瞬间,他的人生戛然而止,比悲伤更迅猛的是迷茫。
他不知道,失去这一切后,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小时前,方明晟偷偷去看了那场本该属于他的婚礼。
盛大洁白的教堂,草坪上随处可见新人相拥的照片,他的未婚夫,不……他曾经的未婚夫某某正拥抱着另一个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方明晟心中升起被背叛的愤怒,可是仔细想一想,他又有什么资格觉得愤怒。
这一切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他,他这二十年的幸福,全都是他从另一个人那偷来的。
他偷了别人的命,别人的家。现在真相大白,既然是他偷来的,自然要全都还回去。
他没有资格,没资格觉得不满。
方明晟紧紧闭住双眼,不再看银光粼粼的海面。眼眶中继续的泪水,随着他的动作,从眼角滑落。
丢在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还在身残志坚的工作,电话铃声一段接着一段。
方明晟大概能猜到是谁的电话,他只是在迎宾的草坪上站了一会儿,就承受不住,逃离了林辞安的婚礼。出来路上撞上了他和林辞安的共同好友林凡,林凡刚要张口喊住他,他就已经坐着出租车离开了林凡的视野。
大概是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了林凡,林凡不放心,婚礼结束了得了空,就不停地给他打电话。
方明晟无意让林凡为他牵挂,想要弯腰捡起手机,可身体僵得却像一块木板,他有种直觉,但凡他敢离开这个路灯杆子一寸,就会立即重重摔到马路上。
正在此时,天空落下了雨滴,淅淅沥沥的雨砸在躺在地面的手机上,竟阴差阳错的按到了接听键。
手机里顿时传来了林凡的声音,但或许是因为摔坏了听筒,所以林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方明晟你要干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快要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知道林辞安结婚,你心里不高兴,可再不高兴也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啊,这才刚开春,你是有多大的火气,穿个短袖就出来到处溜达!”
方明晟低头一扫,两条白瘦的手臂正赫然暴露在寒风中。
怪不得,他觉得身体僵了,原来是冻僵了。
“我不是故意的……”方明晟解释道。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他一时兴起要去林辞安的婚礼,根本没注意自己穿了什么就直接出门了。也可能他注意了,但停摆的脑子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听到方明晟的声音,林凡心里悬着的一颗石头终于算是落了地。天知道,他在某某婚礼上看见方明晟慌忙逃窜的背影后,脑子里蹦出了多少不好的想法,生怕这人一个想不开,就去做傻事。
林凡心中暗道万幸,嘴上声音柔和许多,“不是故意的就不是故意的吧,你现在在哪呢,回家了没有,用不用我去接你。”
真少爷回来之后,方明晟就搬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在了外边。
“不用了,我已经到家了。”方明晟撒了谎,下意识的,他不想让林凡看见他现在这副样子,尽管林凡是他为数不多交心的朋友。但这种时候,他更想一个人待着。
电话那头又传来林凡的声音,“回家了?那你吃饭没有,我去接你,咱俩一快吃个饭吧。正好,我有点想你了,咱俩见个面呗。”
虽然确定了方明晟暂且没事,但林凡并没有挂断电话,以他对方明晟的了解,要是这个时候挂断电话,放任方明晟自己一个人,这人就能作死自己。一个星期不吃饭都算是小问题。
雨下的越来越大,方明晟被浇了个透,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方启霖觉得他像是被冰块包围住了,完全感受不到一点自己的体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了吧……”方明晟下意识拒绝。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不属于林凡的低沉嗓音,“他人在哪?”
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
是林辞安!方明晟呼吸一滞,眼前瞬间浮现他和别人相拥的画面。刚刚压下的悲伤重新卷起巨浪,一下子把他重重拍到了地上。
方明晟狼狈地从雨水中抬头,脑子昏昏沉沉,视线被雨珠遮挡,也变得模糊非常。
“年年,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咱们俩把话说清楚。”焦急的喊话声还在继续。
手机里还在不停地传来说话声,方明晟滞后的感官还来不及分辨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一盏巨大的白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随后一声巨响,世界寂静,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货车碾碎手机,正在进行的通话戛然而止,电话那头的两人瞬间变了脸色。林辞安不顾父母和新婚妻子的阻拦,开着车冲进了雨幕,林凡跟在他屁股后边,着急的骂人。
方明晟被肇事司机送上救护车,止不住的鲜血染红了担架。
随车的医生护士看见这骇人的出血量,心中都是一惊。他们知道,出血量这么大的病人抢救成功的概率,不能说没有,但也无限接近于零。他们只能抱着最坏的打算去抢救。
奇迹没有发生。
方明晟死在了救护车上,死在了某某的婚礼当天。
死了之后,方明晟才知道,人真的是有灵魂的。他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护士给他发青的尸体盖上一层白布,林凡趴在他的身旁痛哭流涕,还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抱臂冷脸站在一旁。
是了,今天是林辞安的婚礼,而自己却死在了他的婚礼当天,这么晦气的事,他能高兴的起来就怪了。
方明晟觉得这样有点讨厌,他其实没准备死,最起码没准备死在林辞安的婚礼当天,看起来像是为了林辞安死的一样。
但意外这种事,可不会让他挑时间。
死了就是死了。
虽然有点糟糕,但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死了,他就不用再想那些糟心事了,算是最最最干净利索的解脱方式了。
方明晟转头,不再看这里的一切。
慢慢的他飘出医院,飘到空中,飘到云层之上,一刹刺眼光芒过后,他的世界重新归于黑暗。
一切都结束了,方明晟想,不管是爱还是恨都结束了,他只觉得解脱。
他的意识渐渐消散,又渐渐回拢。
本能的,他睁开了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天花板。只几秒,他就认出了这是哪,这是他在方家别墅的房间。
不是吧,地府难道和他家长得一模一样的?还是说他压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