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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中秋灯花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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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在台下喊:“赵子龙,胜一场。还有人要上台吗?”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提着一杆花枪。枪杆是白蜡杆的,弹性好,枪头不大,但磨得发亮。他翻身上台,报了名号,说是城外武馆的学徒,姓周,学的是杨家枪法。

两人交手。萧子龙还是那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这次对方用的是枪,长兵器,不好近身。周姓学徒枪法虽然嫩,但胜在枪长,一□□出来,萧子龙要躲就得退好几步。

“这下赵子龙麻烦了”

“看他怎么近身,这小子,不简单的”

萧子龙没有急着近身。他躲了三枪,看清了对方的枪路,然后忽然变向,不是往枪尖的方向冲,而是往枪杆的侧面一摇。

这一闪极快,周姓学徒的枪刚刺出去,还没收回来,萧子龙已经贴到了他身侧。右手在枪杆上一拍,左手在周姓学徒腕上一搭,和刚才的手法一模一样——一拧一夺,枪就到了他手里。枪尖在周姓学徒咽喉前三寸停住。

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周姓学徒输了也不恼,反而笑了,拱手说“好功夫”,枪也不拿,下台去了。

小吏的声音又响了:“赵子龙,胜两场。还有人吗?”

这次上台的是个老者,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对判官笔。判官笔不长,一尺二寸,笔尖是精钢打的,笔杆上刻着花纹。他上台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走上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量好了距离。

老者报了名号,说是山西来的,姓刘,练的是点穴功夫。他没有说师门,台下也没人追问。

两人交手。老者的判官笔招式刁钻,专打穴道,一招一式都有名堂。萧子龙这次没有空手夺白刃,他手里的花枪还没还回去,索性就用枪。

但他的枪法和刚才的空手入白刃一样,不像是正经练过的,倒像是随手使的。老者攻了十几招,枪尖、枪杆、枪尾,每一招都被他一一化解。

台下的练家子看出来了,这少年不是在用枪法,只是一种兵家通用的基本功。他手里拿的是枪,但他使的是任何兵器都能使的东西。

这东西没有名字,就是手快、眼快、反应快。

老者也看出来了,他攻了十几招,没有一招能近身,心里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没有认输,又攻了五招,萧子龙一枪挑飞了他左手的判官笔,枪尖停在他右手的判官笔前面,等着他变招。老者收手,拱了拱手:“输了。”

三场连胜。

台下已经不只是喝彩了。有人在打听这个“赵子龙”是谁,有人在议论他的功夫路数,有人在喊“再来一场”。长案边上的小吏摘下了眼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萧子龙一眼,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萧子龙站在台上,握着那杆花枪,额头上微微见汗,但眼睛亮得很。他朝台下看了一眼,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练枪,父亲站在廊下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练对了,父亲不说话;他练错了,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在他练完之后,走过来,把枪拿过去,重新练一遍给他看。父亲的枪法很快,快到看不清。

他问父亲这枪法叫什么,父亲说,叫龙枪。

后来他长大了,枪法也练成了。他再问父亲,龙枪是什么来路。父亲喝了酒,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话:“龙枪脱胎于燕回枪。但燕回枪,已经没人会了。”

他问为什么。

父亲没回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萧子龙收回思绪,把花枪还给那个周姓学徒,说了声“多谢”,转身准备下台。

“且慢。”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此人内功必然不错,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长衫,面容冷峻,头发花白,约莫五十来岁。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棵老树,根扎在地里,风吹不动。

他走上台,站在萧子龙对面。

台下安静了。这人是谁?没人认识。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挑了起来。

霞光楼上,几个正在喝茶说笑的贵妇人忽然停了声音。她们往台下看了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那人看着萧子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枪法?”

萧子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他想了想,说:“龙枪。”

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萧子龙看见那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龙枪……”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你姓什么?”

萧子龙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吴睹说的话——“登记的时候别用真名。”

他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是怕被人问。他怕被人问“你爹是谁”,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恨他爹,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你管我姓什么。”他说,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

那人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萧子龙,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刚才打了三场,”他说,“能不能再打一场?”

萧子龙看着他:“你想跟我打?”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杆枪。

那枪不长,只有五尺,比寻常的花枪短了一截。

枪身乌黑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摸出了包浆。枪头雪白,枪缨已经褪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每一根丝线都被人仔细地梳理过,没有一根乱丝。

他把枪握在手里,枪尖斜指地面,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一个把枪用了几十年的人,握枪的姿势是不一样的。他的手不是握着枪,而是枪长在了他手上。

萧子龙看着那杆枪,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害怕,是某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东西。

“你用什么兵器?”那人问。

萧子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他没有带枪,他很少不随身带枪。

他的枪太长了,七尺二寸,带着不方便。他平时就把它裹在一块布里,靠在吴睹小院的墙角。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带。

“我没带枪。”他说。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手里的枪调了个个儿,枪柄朝前,递给萧子龙。

“用我的。”

萧子龙愣住了。他看着那杆枪,没有接。

“拿着。”那人说,“你的功夫,不用枪,我看不出来。”

萧子龙不知道他说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他接过了那杆枪。

枪入手的那一刻,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这杆枪的握柄上,有很深的指痕,像是被人握了无数遍,木头都被握出了凹槽。枪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人用铜丝箍住了,铜丝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摸。

这是一杆被用了很多年的枪。一杆被人珍惜的枪。

萧子龙握紧了枪,看着对面那个人。那个人手里空着,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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