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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AU:文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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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伴着流泉,雨在森林中落,雨在森林中

月升处是弯弯的桥,是上一世纪的弓

礁石守着鱼,塔守红砖的方场「1」

他没有反应,梁暮之在他耳边说:你听见没?本以为他不会有反应,他睁开眼睛,笑眯眯地说听到了。他在这一秒钟里感受到一种特别的东西,眼睛微微睁大,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哥哥的脸颊。无相不觉得如何,让梁暮之继续读。梁暮之将书放在他们之间,哥哥低头可以看见书页也可以看见梁暮之红红的脸颊,最先能想到的不是所有对红色的抽象表达,而是……红彤彤。一年级必学词汇之一,他不会忘记。梁暮之是他主动要的第一个人,然后是什么,哦,文学、诗集、哲学,没用的有用的他都要了,他可以要。

他有能力要为什么不要呢?更何况梁暮之没有人要,这个时代文学也没人要。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拾荒者,说难听点就叫捡垃圾的,不是垃圾他反而不想捡,越有“价值”的东西通常越恶心。寄养家庭是他自己选的,只有梁暮之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无相知道,梁暮之是在他身边抱养走的,他本来只想再看看那个被带走的孩子,没有想过能拥有。所有人都说被领养会幸福,有爸爸妈妈会幸福,他没有看到多幸福。被抱着就算幸福吗?他也可以抱,为什么在他怀里就不幸福?无相抚摸着长大的梁暮之的脸廓,深深地笑了。我喜欢不创造任何价值的东西,这样才有活着的感觉,人人都爱死物,他爱活的。

才刚立秋就下雪了,雪大得像是停在空中。学校提前放学,他走进雪地,雪淹到他的大腿,这两年他长高很多,快和哥哥一样高。他走在雪地里像是在泳,前后前后地刨。他在雪里看见哥哥,叼着烟没有吸,旁边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子,他们说话,哥哥似笑非笑地凝视他。梁暮之忽然有点不高兴,大叫哥!奋力往前走,却不小心扑倒在雪地里了。哥哥过来打捞他,在笑,梁暮之忍不住也笑了。他们手拖手回家,梁暮之问那个人是谁?做好哥哥可能不会说话的准备。他回答了,没大所谓的那种语气:大学的前男友,没想到他没死。这不是梁暮之想要的答案,郁闷地咂舌。无相问他有意见吗?有一点点意见。哥哥没有答话。

大约是一个月以后,梁暮之在学校里和朋友吵架,吵已经不足够发泄情绪,上升到大家,在所有人精疲力尽的环境中打架的就意味着会打到头破血流的程度。这回,哥哥没有来,来的是哥哥的前男友。他看着哥哥的前男友低三下四地替他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我们回去会教育他的。梁暮之前所未有地生气,牙关收得紧,仍然乖乖地跟着他回家。对于他说的让你哥少操点心,简直嗤之以鼻!他懂什么?他是哪位!跟我哥谈了三天就分手的傻子!梁暮之把他拒之门外,水也不肯给他喝一口。深夜,哥哥从外头回来,站在玄关抖衣服。他没有睡,正在钩围巾,看见哥哥马上觉得委屈,掉过身背对他。他跪坐到梁暮之身边问:怎么了?他惹你不高兴了。疑问句转换到肯定句。梁暮之说对啊,讨厌他。无限托着脸笑答:知道了。梁暮之小心地转过脸来看无相,被他的笑容带走注意力,脸埋在臂弯笑。哥哥的知道了就是不会再让他过来。

雪越下越大,气温愈低,再有人死。哥哥回来的越晚,学校关闭了,他待在家里,一天可以织三四条围巾,拿出去换食物。全是罐头和零食,他觉得大约快到尽头了。那天,哥哥迟迟没有回来,他出门去找。哥哥工作的单位没人,风雪交加,路上的行人像被吹着滚动的草团,他把他截住,双手推住他的背,知道已死松了手,让他随着风雪离开。漫天的灰白色里,有一家小店开着灯,是一家酒吧。整座城市只有这一家酒吧,他推开门扑进去,被顶了一个跟头。酒吧里灯光昏昏,中心亮着一盏橘色灯,哥哥坐在灯光里,穿灰色棉服,里头是一件红色高领毛衣,夹着烟和别人说话,脸上没多少笑意,眉毛微微皱着。他走进了听见哥哥的声音:阿梁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顶多再五分钟我就走了。对方劝他再待一会儿风雪大,危险,哥哥摇头把烟掐了。

哥!他叫。哥哥转头看见他,马上来到他身边,目光上下打旋,略有些嗔怒的一眼:雪那么大,干吗出来?担心你。他们让梁暮之也留下来待会儿,是为了无相多待会儿。无相没搭理,搂着梁暮之就离开了酒吧。他们在雪地里像兔子那样行走,可能是觉得搞笑吧,哥哥的笑容前所未有的大,声音响亮,风雪无法掩盖。他们欢笑着回到同样冰冷的小房子里,脱了浑身的衣服,伏在一块儿,盖着厚被子抵御寒冷。世界末日怎么会不幸福呢?痛苦已经和生命一起振翅飞走了。

第二天,哥哥就不再出门了,他们第一次见到雪和冰雹一起往地上落,在阳台看了半天,街道空荡荡的。他们无所事事,呆坐着又觉得冷。哥哥把他捉过来,动起来暖和些。他们执着对方的手在昏暗的,只有层片光的房子里跳“交际舞”。说是这样说,其实谁也不会跳舞,这世上人还多着的时候,看公园里的老太太们跳,学了两三个动作,其余的就是在这屋里走呀转呀。梁暮之觉得有意思,哥哥美丽的脸在面前,朦胧的,庄严的,慈悲的,像瓷器那样素白。似乎每一步都踩在钢琴键上,做了一个接一个的美梦,哗哗啦啦地倒在梁暮之的心上。

于是他吻了哥哥,哥哥怔愣也未有,笑盈盈地带着继续跳舞,他的心里直打鼓。亲吻嘴唇,哥哥也不在意吗?我的心到底在哪个位置?有点懒得想了,因为人类已经要死光了,没有人会来问的。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有什么心,在生死面前算什么呢?算什么呢?哥哥,我算什么呢?哥哥没有停下脚步,光芒有时晕上他的脸,有时抚摸他的手指:算我的阿梁,想是弟弟就是弟弟,想是别的就是别的,是我的就可以。梁暮之听懂他的意思,傻傻地笑。气象停止发怒后,他们又出门了。活着的人寥寥,全从躲避处出来嗅一嗅这世上的新空气,他们路过一处空荡的地下桥洞被饿红眼的男子拦住,比划着刀要杀来,无相推着他奔跑,竭尽全力地跑,跑到看不见那人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哥哥不怕和人冲突,但少有和人冲突。

他们为寻找食物、药品和水把这座重建的城市翻了一遍,进入一个房间很快退出来。他们尝尝会碰到一些残存的生命灰飞,呈现出某种蛹的状态。彼时哥哥会站在他们面前,双手交握抵在额头前面轻轻念经。是超度还是祈福,梁暮之不知道,只是保持和他一致的诚恳的姿态,就像几年前大多数人宣布死亡时那样。碰见活人时总是警惕或怜悯。他们遇到过一个老太太,她的子女早就死了,但她的狗狗还活着,是她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当她以为她失去了一切的时候。她瘦得皮肤像帘子那样坠着,小狗却精光水滑。他们给了她一些水和食物,拥抱了她,希望你感到幸福而不是痛苦。重建的城市轻而易举地被摧毁,自然的力量太过强横。哥哥在他耳边对他说:你可以把这些想象成生活在生态瓶中的蚂蚁王国因为供电停止、食物链断裂的结果。梁暮之有点明白他比喻中的幽默,抿着嘴巴笑了。更多是为了哥哥对我也有这种长难句。

城市里应有的可食用物资已被瓜分殆尽,新报被风扪到未枯死的树干上,发出独属于纸张的呐喊,噗呸噗呸。梁暮之一手挡在眼前,一手抻长了去抓,正好是公布民意调查的那一期。他拿给哥哥看,哥哥拿来生火,在背风的角落仍然冷。风像小飞虫,直往衣服里钻,把他们擂来撞去。他挤在哥哥身边问:哥哥选的是什么?无相看他,眼睛问什么?他补充:幸福还是痛苦那个调查。无相没有直接回答,伸出手在外边舀了一锅雪来煮:你觉得呢?梁暮之想不到,折断枯枝往火堆里加,直说痛苦吗?无相笑道:不,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多公平。梁暮之有释怀的心情,你和我想的一样就好,都不罪恶,在这里不谈罪恶也不谈道德。哥哥喜欢我吗?无相没有说话,拿衣摆擦杯子倒热水给梁暮之捧着喝。

他又问了一遍,无相说当然,如果我死在某处,你就不要再走了。反过来也一样。哦,你不用说我也不会走。火苗跳动,新报已烧成灰烬。新报的那篇文章其实是哥哥写的,而他选的是痛苦,不是痛苦自己的境地,而是梁暮之不能拥有更幸福的人生的痛苦,没有别的可能性的痛苦。他们没有印刷的机器,全版都是手写,没有正经的编辑部,酒吧就是编辑部的形变。那里头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还能逃到哪里去呢?白茫茫的一片世界中哪里有一个新王国呢。但是还有文学,还有梁暮之。他们会如约定那般,走到死为止。

今天,难得放晴,他们爬上山坡,乍着双臂跑下去,跑过断壁残垣,跑过尸骨,跳入注定的死。无相搂着梁暮之的肩膀,轻轻哼着歌,他的声音像文雀一样。

文雀是哪一种雀呢?没有见过,没机会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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