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搔着梁暮之的神经,他眯着眼睛,手掌伸到一边找无相。人不在床上,刚想叫人就看见无相坐在床边,换上早早制好的白衣,刘海梳到脑后用一字夹固定了,一张脸清亮亮的,像退潮后的岛屿。他揉着眼睛坐起身,自然地拢起无相散在肩头的长发问,之前不是说要刘海吗?怎么想起来梳上去了?无相说:“岁数大了就要梳起来啦。”
“也不是很大吧,喜欢就留呗。”
梁暮之吻他生着短绒毛的后颈,吻他思索着的脸,将稍微有些皱的衣领捋平。他摇头,有几分第一次遇见的神色,笃定、温和、知晓所有同时一无所知的精气神。他说,在前面荡着不方便。顿了顿,到矮几拿了剪刀给他继续说,我要回家了阿梁,你替我剪头发吧,你说你想剪的。回家是短得有点离奇的两个字,却能把他从依赖里整个提起来车裂。
“好。”
梁暮之接过剪刀,托着那条细细的发辫,在发辫的尽头处下剪,头发剪起来是沙沙的声音。这条发辫留在梁暮之手中,剪与不剪没有区别,梁暮之仍看痴了。他拿掌心网住梁暮之的脸目,让他去给自己找一个小盒。梁暮之习惯性地听从,拿着糖盒回到他身边继续说:“我要跟你一起回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不言语,偏脸摘珍珠,红腕巾绑在小臂,红色近到眼前,珍珠落进糖果盒发出两声轻响,然后是手镯,到戒指犹豫许久,最终没有摘,取下脚链放到盒中。
“这个我要带走,”无相温柔地看手指上的两枚戒指,“阿梁,你在十五年后会成为大演员,不要放弃。”
“你是不想带我回家的意思吗?只有我的未来吗?你呢?”
“我就回家了。”
“那我呢?”
“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要走,但是会幸福的,人生如马拉松嘛,”无相拥抱他,“如果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卖掉我的东西再坚持一下,床底还有别的东西,都是留给你的。”他双手不断摩挲无相的背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无法说。
“我今天好多了,今天就是我的好日子,我走了,你就留在家里,好吗?”
“好,你走吧。”
无相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怕梁暮之跟上来。他知道要甩掉一心一意爱你的人比甩掉恨你的人要难上十倍。他顺着气味离开洱市范围,穿过嘈杂的人丛,进入车站。当初怎么样逃往洱市的就怎么回到三山,久未使用的手诀用在逃票上,黏着比他矮小许多的中年妇女爬上火车,躲避列车员钻到车厢尾的平台,坐在栏杆上等待抵达三山的范围之内。
此时的心情和彼时的心情完全两样,离开三山时对新世界充满好奇,种种没有见过的新东西,没有感受过的情绪,而今虽然他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还有很多情绪没有感受过。或许有所缺憾,但是他满足了,他拥有了许多人从未拥有的爱,是爱,而不是被爱。
他不仅仅爱梁暮之,也爱二哥,爱生命中出现过的大多数人,爱这世界上他讨厌的、喜欢的种种事物。爱是内部世界成熟的一种体现。他不单单是成人了,更是成为了一个足够成熟、足够完整的人。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就是没办法更久地陪伴梁暮之,没办法让他不痛苦,分离是注定好的。
过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三山周围,无相跳车了。落地听见远处有声巨响,偏头去嗅闻,只闻见淡淡的泡面气味和浓郁的叶片气味。他掉过脸,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往巨响的方向奔跑,离得近了闻见小台芒的气味。梁暮之正撑着身体尝试站立,跳车的冲击让他全身像是散架,缓了会儿才站起来。无相叹了口气,蹲在梁暮之身前说:“我背你吧,阿梁一点都不听话。”
梁暮之伏在无相背上回:“你自己答应我去哪里都带上我的。”
无相无话可说,背着梁暮之走进三山。整座山的植物气息沸腾,翻滚,不是为了无相,而是因为无相身上有浚酉的气味。许多年过去,流落在外的三山的孩子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回家探亲了,一路的花草郁郁葱葱地抚摸他们的衣角,欢欣鼓舞地叫喊、摇动。无相跟梁暮之介绍路过的植物们,牵牛花、青藤、艳山姜、油点草、鳞毛蕨、海金沙、玉山竹、算盘子、马银花、山茶、金樱子、三角枫、亮叶桦、黄山松、紫楠、小叶青冈,然后就是榕树。三山的树王,他们走近它,它便摇着枝叶,开出满树的花朵。一枝嫩芽轻柔地抚摸他眉心的红痣。
“阿梁,这是树王,它也叫山山。”
“你好山山。”梁暮之下地,牵着无相的手跟树王打招呼。它没有脸孔给人识别心情,梁暮之照旧能感受到它温柔的情绪。它让他们折一枝花走,祝福无相能够顺利拿到那柄寂寞多日的古剑,让浚酉清清白白地回到三山。梁暮之将花别在无相的衣扣处。无相捧着他的脸,让他待在树王身边,他不肯。
他们僵持了会儿,时间愈来愈晚,无相只好妥协,带着梁暮之谨慎地匍匐着进入家族的领地,头顶是飞檐,远处是群山,太阳像是打散的蛋黄。他抱着梁暮之借树跳进旧居,即便人走空了也没有安排别人住进来,没有多少新家庭建立,新生儿降生。梁暮之跟着他摸进曾经的卧室,粉尘被搅动,翻滚。
那把古剑仍然挂在墙上,如此静默,如此孤独。无相如同儿时那般将它拿在手里,山芙蓉的纹样印到掌心。早知如此,一早就该把你带走的。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房间,院子里站满了人,站不下的甚至站到屋顶上。族人们看见他,便哗哗啦啦跪倒一片,宓子亲热地靠近他们。无相把他挡在身后,剑斜挎着。宓子说是族长,实际岁数顶多三十几岁,身量高,人是细细瘦瘦的一条,鼻背有颗明显的黑痣。
“大人,大家都准备好了,等您很久了,请跟我们走吧。”
宓子带头引路,族人们跪着分出一条路,无相没可能在这么多双眼睛前带着梁暮之逃走,即便没有网,已然是天罗地网。梁暮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淌,对此种场景高度警惕,恐慌。他们穿过石板路,来到村落的中心位置,一片开阔的空地中央立着参天巨树的遗骸,树身每一米的间隔钉入一颗长钉,留出半个脚掌的长度。树顶做了镂空小庙,庙中放了盏油灯。每当有人死的时候,就要点亮。以树尸为中心,周围摆放着不少乐器,牛皮大鼓尤为醒目。所有都准备好了,接血的大盆,画脸纹的毛笔,食用内脏的饿狗。
宓子说:“请大人登顶点灯。”
无相拍了拍梁暮之的手臂,好叫他安心,抓住铁钉开始爬树尸,他爬得极快,眨眼的工夫就过了三分之一。爬到一半能够看见那棵千余年的榕树,它的树冠一团团地挤掉其他所有的树。远处是山崖,青紫色的山峰,流淌到云雾与山峰最高处的太阳蛋黄。山峰最低处教层层叠叠的广袤森林承接住。这座山里,有的是千年古木,但比得上这一棵树尸的只有树王和那棵死去的秦岭冷杉。他登顶,产生与山齐平的错觉,拿手指弹灯芯一下,火苗照亮他的眼。底下开始奏乐,牛皮大鼓有节奏地敲打着。
他往下滑,落地时鼓乐大作,乐器人声全加入进来,梁暮之惊得后退几步,贴近树尸,听见宓子说:“请大人开始仪式吧。”仪式的真相是自刎放血,他的口吻把此仪式镀上层巧妙精致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