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浚酉所说那样,他病倒了,三山的力量对他目前的身体来说难以承受,所以必须通过病症的形式排解多余的部分。早晨他在厕所呕血,脸从洗手盆里升起的同时视觉也升起白旗,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凑近镜子,鼻尖顶住镜面笑了。
他没跟梁暮之说,如常地吃药,套上浅绿长袖,佩戴手镯,耳钉,把头发编得整齐,红腕巾改绑在发尾,和梁暮之在树下分别,走进素心豆花店,店里充斥着豆浆的气味。她们跟他打招呼给他舀豆浆喝。他捧着瓷碗,热气濡湿脸颊绒毛,如同草片结露珠。他情况不大好,几乎要完全失明,厨房工作很难继续。
他问陈若云:“陈姨,招到人没有?”
“昨天有个姐来问,我让她今天来试试。怎么了?着急走吗?”无相点点头,告诉陈若云明天他就要走了。她们都觉得走得太匆忙,没有多说,陈三妹叹着气,跟他说下午给他算工资。他稍有歉意地答应一声,小心地走进厨房,洗菜切菜,切菜时手指紧紧抵住刀背,不想受伤,不想被看出来。一整个上午紧绷着没出错,凭借气味、声音生活没有那么难,他还未彻底失去视觉,仍然不习惯。
等他和浚酉一样,习惯了就会像正常人,无相无可避免地想:不知道二哥是怎么读书的?字是没有味道的。新来的墩子和陈若云她们岁数差不多,原本在外地打工,因为孩子读书的问题回家来照顾孩子,白天孩子去念书没什么事做。她是闲不下来的。她跟无相做得一样好,甚至更好,手脚麻利语言直接,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她们谈好工资和工作时间,陈若云就来给无相结算工资,上个月的加上这个月的,一共四千八百元,她给他添了二百当做祝贺新婚。
“算我们的心意,山高路远的,你要保重啊。”陈若云把钱塞进他手里,他不知道她的表情,能闻见婉曲的哀伤。因此没有拒绝,珍重地收下了。离开前跟她们说:“多谢陈姨,刘姨的照顾。”
陈若云整理他的衣领,接着拍拍他的臂膀,目送他离开,笔直的背影。他知道这次分别等于永别,人生处处充满离别。今天是个气象如恐龙的日子。他换上衣服走进片场,躲避路线里疑似人类、机器的种种,寻找梁暮之的气味,两颊有滚烫的感受。一双手从他身后伸来,拽住衣服,脸颊贴住他的肩膀。
“山山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他掉过脸看梁暮之,从记忆里调取其外形,贴到茫茫中:“我有点郁闷。”
“怎么回事?跟我讲讲。”梁暮之拉他到椅子坐,先是手掌按住才坐。
“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无相用力地张着眼睛凝视梁暮之,太快了,真的太快了,人类如何能阻断时间流逝呢?梁暮之感受到他的心情,还有他说话时过热的气息,摸上他的脸颊,额头,体温沸腾了。
“你发烧了。”
“很快就会好的。”
无相想起祖母说夏天的小孩容易在夏天里抱病,祖母的小孩都是夏天生,夏天死,无相偏脸,吃吃地笑了,脑袋偎在梁暮之肩头。
“得吃药,以你现在的情况来说发热很危险。”
梁暮之想找剧组拿药,又不愿意推开他,干脆抱到怀里去找工作人员要温度计和退烧药。让他量体温,回到座位上拿水杯倒了些开水出来晾凉,三十九度五。梁暮之马上想带他去医院,偏偏今天下午一直有戏。他把退烧药掰给无相吃,讲:“先吃药,我去找导演请假,我们去医院。”
“不用,不是有药吗?别耽误时间了,”无相揽住他的腰,不让他去,吃掉手心里的胶囊,“给我念书吧阿之,我不想自己看。”
他们纠缠了会儿,梁暮之拗不过无相,约定如果一小时内没有退烧就必须去医院才从脚边的口袋里找出没念完的书继续念——“当我写下来,生活就像一本日记本一样容易放下”「1」——无相耷拉着眼睛听,睫毛像掉进绿湖中的柳叶,随着波浪而波动,该讲你与文学一样美且残酷吗?无相。
邓雪亭过来蹲在旁边听了会儿,看他以专注柔情得似乎看此生挚爱的神色念书,卷无相的发丝,有种不可说的心情。她说:“没见过你们念剧本。”
“早就背下来了,而且我们也没缺过走戏啊。”
“全部吗?”
“傻瓜,当然只背自己的。”
他们闭着眼睛笑了,为邓雪亭的傻问题。其实,只是因为无相在这里所以梁暮之才不更多地看剧本,梁暮之是觉得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的人,因此任何非生命的物质世界都可以后退。邓雪亭也笑了,讲也是也是。隔了会儿,梁暮之又给无相量体温,三十六度九,退烧了,松了口气似的垮下肩膀。
到了晚上,他们收工手托手回家,和那些夜晚没有区别,世界披上黑色的外衣,却并不昏沉,眨着闪亮朦胧的眼睛看夜间活动或不活动的一切人事物,趴伏着,如孩童观察虫豸。他们请了几天假,明天又要到医院去输液,也要检查一下高热的原因。他们之间静到让人心惊,无相忽然问他:“阿梁,转世的话你想做什么呢?”
梁暮之愣了愣,随后认真地思考,有关下一世的“梦想”,前后晃动着他们的手,以不太确定的口吻说:“可能会想做法医?故事里写的蛮有趣的呢,要是我读完书说不定就去做了法医而不是来做演员了。”
无相笑:“法医是做什么的呢?”
梁暮之想了想,将自己对法医的理解组合成简单易懂的句式告诉无相:“大概就是这个社会会有些人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凌驾在别人之上的,然后为了一些理由去杀人,人死掉之后很不公平,法医就要检测他们的尸体,还社会以公平和法治啦,然后逮捕罪犯。”
就是这一秒钟,无相彻底看不见了,世界化为乌有,但他还存在,梁暮之也还存在,语言也存在。他笑着说,那真的是一个执行正义的职业,阿梁,你知道吗?一座繁茂的山意味着所有的柔弱小草都能自由地生长。如果你下一世真的做法医也要做这样的人哦。无所谓性别。
梁暮之想象做女孩的自己,咧开嘴笑了,自然界真正的第一性耶,拥有种种复杂特质的女性,但他还没做过,所以只能想到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我当然知道啦,做法医都不正义的话也太让人失望了。不过我要是女孩的话,你还会喜欢我吗?”
无相点头,认真地说:“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喜欢你,找到你。”
“你呢,读到博士之后呢?”
“尝试一下当一个作家怎么样?故事真有意思,总觉得下一世我还是会有很多问题要问,要思考。写作会不会很难?”
“决定要做就可以克服千难万险,而且我会陪你的呀。”无相感受到无尽地开心,张着嘴笑了,跟梁暮之站在林苑门口的路灯下,拉勾约定下一世,不知道会不会存在的下一世。人类就靠一个又一个的约定,一个又一个的信念,一个又一个的梦想活下去,失去这些就成为工具。无相想,无论如何,你不要变成工具,不要冷冰冰又虚伪,不要“阳刚”,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可惜的是人常常很难为对方做什么。
周一的晚上,他们快要读完粉红色的书,被文字压得喘不过气,透过文字可以看见老师的裸体,泪眼在灯光下摇曳,越读越读不出来。此时有人敲门,他们的四肢表现受惊的表情,两张脸看过去,在敲门的是老师的感官转移。梁暮之把书盖在无相胸口,下床去开门,一张标志性的女人的脸出现在门外,松了口气又提起神经。是梁奉延,无相闻见她身上类似波斯菊的气味。
“你怎么来了?”梁暮之不想让她进门,掩上门跟她一起站在门外。
“我过来看看你,带点东西过来,”梁奉延把手里的口袋塞到他手里,“这段时间你妹妹生病,我就没过来,过得还好吧。”
“还好的,她病好了吗?换季就是很容易生病,小孩子更要小心。”
这类事情就算再发生几百次,他还是难以适应,对父母处理矛盾的方式呈现出过敏儿的症状又不能不顺着他们来,假装没有发生过或许是他们的惯常招式。梁暮之也只能跟着假装没发生过,挑破这一层虚假的遮羞布只会吵架。
“已经没事儿了,你也要多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