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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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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暮之听出她的声音,偏脸偷觑。她改留长发,绑低马尾,斜在一侧肩头,怀中抱着的小女孩看起来应该一岁多,梳复杂的小辫,花绿的发饰,穿戴俱是时兴的款式,不言珍惜已看尽珍惜。她看起来真的比和爸爸在一起时幸福,她的小孩终于有个像她的,浓眉鹅眼,翘鼻小嘴,鹅蛋脸。无相觉察到他的视线,站起身问:“阿梁?”眼光钉入她的脸,觉得她的种种表情像是从梁暮之的脸庞移植过去。

他的颜色吸引到小女孩,指着他讲妈妈,要要。她一面道歉,一面批评小女孩,不可以用手指别人。照样温柔,看得出来爱她,爱到批评都失去原有的强度。无相对小女孩眨眼,他喜欢小孩子,拉梁暮之衣边让他看。她注意到梁暮之,一眼认出来是和前夫的儿子,叫他小名:阿梁,你不是跟你老豆在一起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皱着眉,把小女孩往上颠了下,换了个更轻松的站姿。梁暮之沉默片刻,伸手去接小女孩:“我抱一下。”她让他抱,往旁走,不挡着别人做生意,小孩不认生,无相拿发辫逗她:“祝思睿呢?他没陪你出来?怎么没上学——”

说到这里,她懊恼地轻拍额角,暑假上什么学,傻。梁暮之用平淡的口吻回:“他在平连港。”

“啊?他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个马虎的德行。”她有点恼。

前夫在生活上冒失得很,梁暮之刚出生那年,他抱着他去船上看河沙,从这条船跨到那条船,梁暮之从襁褓内滑到水里,他还无知无觉。她问他孩子呢?他抱个空的襁褓巾说在怀里啊。她瞧见孩子在水里扑腾,连忙跑去拉起来。他们家里,父母聪敏,就出这一个蠢货,真不知道像谁,真不知道怎么会蠢笨到这种程度。

她一直觉得,在她想离婚之前,祝思睿就会因为马虎莽撞的个性和别人打架被打死,没想到他被祖母打了一顿后再也不敢出去鬼混。梁暮之逗弄小女孩的空隙回:“我跑出来的。”

“你跑出来干什么?书呢?不念了?”她靠近他,露出不能理解又饱含愤怒的神色。

梁暮之答非所问:“你搬家了,再婚怎么没和我说。”

“大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吗?我跟你爸说了的。”她别过脸,沉沉地叹气,没有告诉梁暮之,祝思睿说他不想和我说话,说他心里还记恨我跟他离婚。她皱着眉继续说:“不管怎么样,不能随便离家出走,你知道现在社会有多危险吗?啊?要是被拐卖怎么办?你先跟我回家,耍两天就回去,还要念书。”

“他不会供我读书。”

“凭什么?我出那么多钱他凭什么不供你念书?他供你是应该的!”她瞪大眼睛,那些婚姻中的琐事造就的愤怒立刻重新回到她的身体。她以为是梁暮之不想读书才离家出走,她偶尔挂电话过去问梁暮之。祝思睿说他叛逆,说他偷钱,说他欺负弟弟,说他恨她。她都认了,她本来可以选他的,因种种原因不要他,他恨她理解。

社会描绘的女人独立那么困难,那么恐怖,她离开学校直接就嫁给了祝思睿,她根本不知道女人在男人的社会中生存是难,却根本没有男人们描述的那么难。他们根本上是怕女人进入市场,抢占份额。她被骗了,被骗着自立的人生。离婚后,她进了企业里工作,走到今天已经做到经理的位子。

梁暮之在她身边时是个多么温柔,多么体贴的孩子,会分担家务,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关心她,照顾她,大多数教过梁暮之的老师都喜欢他。她以为是因为她和祝思睿离婚才会导致梁暮之性格发生巨变。梁暮之盯着她的脸,眉头皱得紧,几次吸气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无相发现他情绪渐高,从他怀里剥出小女孩,她望过来担心是坏人,想把小女孩抱回去。无相主动说:我和梁暮之是好朋友。说完蹲在他们脚边和小女孩看小摊上的玩具,不离开母亲的视线范围。

祝思睿跟他说妈妈不要他了,不管他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祝思睿在出钱,在考虑。现在梁奉延,他的妈妈,告诉他,她没有不管他。没有学费是假的,是祝思睿两夫妻需要保姆,又没办法说服阿姨做家庭主妇,不愿对他负责任的表现。他简直不知道该相信谁。

“到底什么意思?”她拉他的手臂,大约明白祝思睿在中间作鬼,有点焦急的神情。他摇头,注视这个比他矮小许多的女人,他的妈妈,他们都被一个男人耍了吗?也未必。

“我到了平连港只念了不到一年,成绩很好,但爸爸不愿意供,说没钱。如果你真的有给钱,那你不要再给他打钱了,我不会回平连港的。”

梁奉延感到心惊,没想到祝思睿能做到这种程度,梁暮之也是他的孩子,亲生孩子!她怒不可遏地皱起眉,说:“他永远是这个样,永远只知道把你丢给我,难道你是我一个人的娃儿吗?凭什么他每回都这样,然后我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她越说越愤怒,摸出手机给祝思睿打电话,在街上不管不顾地争吵。梁奉延指责祝思睿不负责任,随便对待梁暮之,就是想要把他逼到自己身边来。她说孩子已经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不要以为我还会帮你,我们已经离婚了!

无相仰头看梁暮之,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梁暮之脸目的一角。梁暮之注意到无相的视线,低头凝视无相的脸,说不清楚自己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争吵,习惯了谁也不要他。不论在哪里,都是寄人篱下,在妈妈家也一样,要看人脸色,要提心吊胆,恐慌于你有可能不再供我生活,念书,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唯有那个小房间是属于他和无相的家,他已经没办法再融入别人家了,别人家也没有属于他的位置。

她气愤地挂断电话,冷着脸说先跟我回去,你爸明天过来接你回平连港,回去读书。梁暮之失笑,摩挲着额角,半晌只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叫什么名字?”

“梁暮宁,”她顿了下,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别着脸抿了抿嘴,仍皱着眉,“你老实回家去,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不可能不让你念书的,抚养费我也在付。”

“你们离婚了,你也再婚了,所以不用管我。”

梁暮之不想再和她讨论责任,讨论他应该被谁负责,蹲下和无相逗梁暮宁:“你好哦,梁暮宁,我是哥哥。”

无相拿脑袋蹭他的脸,学他说话,我是哥哥。眼睛却盯着梁奉延。妈妈,对他来说是个非常遥远的词语,世俗中的妈妈的形象是这样的吗?上一刻可以很温柔,下一刻也可以很愤怒。他不喜欢梁奉延说的那些话,像是没有点明的指责,指责梁暮之为什么要跑出来,为什么不能忍下去。他们沉默好一阵,无话可说。

“你什么时候到洱市的?”她问。

“五月就到了。”

她想了下,马上问住在哪里,在做什么事情。听他说住在林苑,稍微安心。虽然是老小区,但至少不是太差的环境。她不想把梁暮之带回去,她再婚了,有新的孩子,有平静的幸福的生活,不想再回到从前的生活更没办法就这样让他在洱市飘着。

他们沉默着一块儿逛街,梁暮宁坐在哥哥的肩头,笑得露出漏风的小牙齿。梁暮之跟她介绍无相,模糊地说现在住在一块儿。她没完全理解儿子的意思,懵懂地产生一种预感,没表达什么疑惑,给他们各自买了身衣服。梁暮之没拒绝,几乎是一种报复心理。到了晚上,他们匆匆分开,梁暮之不想再看到她纠结的,思考的脸,思考之意味着她不想要他而已。他们空手到市场,满载而归,心情也有自己的口袋。

无相拿肩膀蹭梁暮之,梁暮之看见他平静美丽的脸目,没再进行额外的对话,手托手回家,坐在矮几吃晚饭,新买的衣服洗干净晾到窗外。梁暮之告诉无相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两边都抛弃的那种人,是他们婚姻当中的剩余,你知道剩余通常没有价值的吧。因为没有价值所以没有归宿。无相轻抚他的眉,口吻极具迷惑性,仿佛他的手抚摸的不是他的眉,而是他的心:“你不是剩余,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个体,全世界唯一的那个。”

梁暮之情难自已地亲他的嘴角,亲完发觉越界,离彻底跨过友情的边界线只差一步,一步。他想要道歉,却听见无相说你现在是芒果味的。梁暮之为此倾倒,为你的语言,为你的情感,为喜欢你的心。同时也为新生活的顺利落成。如果没有无相,如果他去妈妈家,不过只是平连港生活的转印。他需要家,需要生活,不需要忐忑不安。梁暮之想说“恋爱”,说不出来,觉得“恋爱”配不上他们之间的感情,因此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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