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火！”

无相尖喊唤鸟，飞扑向下，加入战局。两人很快把他逼退，浚酉飞刀砍下他的头颅，那头颅竟然滚走。浚酉力竭，扑倒在地，血手抓住无相的衣服：“火，山山，火。”

无相让他仰躺，检查他的身体，双手镯消失，玉坠也不见，不免有点急了：“二哥，玉呢？”玉是他们的生命体现也是一种保障。他褪下右手金镯戴到浚酉手腕。浚酉指了指喉咙，他回头看火势，见火越来越大，蔓延速度有所增快，当下提起浚酉，从背后环抱他，左手握拳，右手包右手，向上施加压力。鹅卵石大小的玉混着血吐出，无相捡起拿衣服擦干净，递给浚酉。他将玉重新含进口中，歪斜地走到旁边将刀捡回。头顶传来鸟叫，来了只棕色的鹰。

“你开一条小道引所有动物往西南方向走，然后回来帮忙灭火。”浚酉讲话有点口齿不清，身体向前冲了两步，用力眨两下眼睛。

无相担心他的伤势，同时知道如果不开路这座山就要变炭烧拼盘，嘱咐他道：“二哥，不要死在这里。要回家。”

浚酉应声，上树观察火势。无相判定撤离方向，与雌鹰配合开路，鸣叫不止，它们听得懂它的语言，大大小小的动物全部涌入这条道路。他在这条路上被乱了阵脚的鹿撞倒，很快再站起来，直到确定足够远，才往回跑，有什么刺穿他的脚掌，皆没有心思去管。火势已经彻底扩散，浚酉正做隔离带，每挥动一次刀对他的身体来说就是一次新的伤害，肉身遭受火气的舔舐以及内脏破损摇动的疼痛，但他没有停止的意思。

这座山几十上百公顷的土地，所有的植物动物会烤干，会开裂，会死亡，会腐烂，再次充满生命需要耗费几百年的时间。浚酉看见他回来，将手中刀递给他，给他指了隔离带的范围后正色合眼，再睁眼双目俱泛金光，挥手一柄长约四米的黑枪从身后绕出。合手的工具做事往往事半功倍，身体愈弱，效率却不见低。

人类的直升机从他们头顶划过，火线张大嘴呼吸，有雷火的气势，他们的发尾全燎焦，皮肤烤干，脱皮，没人离开。电话铃声、短讯提醒音均被火场的爆破，动植物的哀叫，人类的呼喊声覆盖。浚酉几番呕血，力竭，跪下后又挣扎着站起来。救山火的人们涌入火场，这场山火持续了半个月，渐弱后又出现另一个着火点。半座山烧光，无相开出来的路也成为森林火线的通道，日月凝视这场火，更明更亮，仿佛谁去擦拭过一般。山火熄灭不久便落大雨，无相背着昏迷的浚酉下山，山林泪流不止，知道他们的心。

他们回到洱市，浚酉醒来就走，无相留他不住，只好让他走。浚酉像是被风吹走的一片烤焦的叶子，眨眼睛便消失在风与群楼之间，再看见一片在风中的叶片，也不再是浚酉。

无相独自回家，家里没人，东西都理得整齐，小芭仍然在小圆桌上。他跟它打招呼，哈喽小芭，哥哥回来了。地板刚拖过没多久，踩上去就留下一个黑脚印。他把裤兜里的所有东西掏到矮几，手机，纸币团，金镯。他怔住，不知道什么时候浚酉塞到他裤兜里的，静了会儿钻进浴室洗去脏污，擦除地面的脚印，爬上床便睡。温暖柔软的巢穴般的家，可以修复他备受伤害的怜惜的心。

凌晨一点半，梁暮之下班到家，低着头继续给无相传简讯，看见地板上的水痕，立即往床望去。风扇迟滞地运作，标志性的白发散在薄被附近，丝丝缕缕的发轻微地波着，手臂支到床边，还是那对金镯。梁暮之脱鞋，踉跄下，走到床边拉下些薄被，看见无相的红脸颊，眼泪蜂拥，喃喃道：“不是说两天吗？半个月都过去了好不好。”

他睡着没法答。梁暮之看了会儿他的睡脸方去洗澡，洗衣服，从衣柜里翻出偷阿姨的擦脸油给无相擦脸。又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杀青拿到尾款后给无相买的小金鱼，纯金的小小一条。他让师傅打了个小扣，可以扣在他的手镯上，今天才游到主人手中。他怜惜地看了无相好久，担心是做梦，担心无相根本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苦，如果是幸福的话就没关系。

梁暮之抱着他，很晚才睡着，嗅着他身上香波的气味，柠檬的气味，安心地进入美梦，金光灿烂的美梦。醒来时无相仍然在怀，微张着嘴巴睡眠。梁暮之伸手去够手机，准备今天请假不去上班，无相在此时醒来，睡眼惺忪地环抱梁暮之的脑袋，口吻清晰：“该起来上班了，梁暮之。”

“今天可以请假不去。”梁暮之睁开一条小缝看他。

他坐起身，双手向前伸直，骨骼打哈欠：“我请假很多天了，不能不去。”

“可以不去。你只请了一天不到，其他时候我帮你上着呢。”梁暮之拉倒他，压住他的肩膀，“所以不用起床。”无相完全清醒，掉过脸和梁暮之对视，问：“你帮我上班？那你没去演戏吗？”

梁暮之不言语，轻批他的腹，没有说他发自内心觉得重要的是你不是梦想，如果昨天无相还没有回来他就会报警，放弃演员梦去找他。什么外物都不如你重要，什么都。无相又问了他一遍，他笑着亲他的眼睛答：“旷工半个月跟离职没区别，我不替你去上，怎么办呢？”

无相沉默半晌，手蛇上他的脸，闷闷地讲对不起。他们紧紧地拥抱，梁暮之讲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只要安全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