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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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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阿姨在收拾他的东西,她以为梁暮之离家出走回亲妈家,问了祝思睿。祝思睿说不用管,她便以为能摆脱拖油瓶,正要卖破烂回下本儿,看见他回来,尴尬地丢下手里的东西,掉过身走进卧室。他没有怪过阿姨,她没有抚养他的义务,自己的孩子还养不过来就要替丈夫养前妻的孩子,凭什么?

又拍完一场戏,导演和他一起看监视器。他知道导演的担忧完全是不信任感带来的假象,真实的结果摆在眼前,两个人都安心了。搞艺术和搞科学一样,只是艺术被不负责任的“业余人”(包括一些所谓专业的人士)搞臭名声,随便敷衍而显得谁都可以,实际上,差一点就差很多。导演赞他有天分,他笑,当作场面话的一角。

拍到晚上九点多收工,没再碰到群演的工作,他便收拾了东西到排档去接无相。夜风微拂,八月是夏天的尾巴,很快就立秋,然而气温稳定不降。要在气温上感受到秋天至少要到十月左右才行。要提前准备秋冬的衣服,被褥。他们逃出来带的大都是夏天的衣服,尤其是无相,那几套衣裳在夏天可以颠来倒去地穿,买的新衣服也不多,等到了冬天基本都穿不了了。

洱市冬天会下大雪,是难得会下大雪的南方城市。平连港有十年没下过雪了,他是喜欢雪天的,猜测无相应该也会喜欢。

排档里有人吵闹,顾客喝醉后和其他顾客起冲突,推推搡搡声势浩大。转到正面看见无相夹在叫得最大声的两名壮年男子中间,肩膀顶着左边,手推着右边。老板在劝架,无相笨嘴笨舌劝不了来架,不在这种场面里笑出声已然是素质高超。因为他们和无相前两天才玩过的摇晃互殴小人简直一模一样。简化的凶恶表情,高挺的胸脯,以及像是录音的重复语言“你来啊”“动手啊”。

梁暮之连忙上前帮忙拉架,好言好语地哄他们分开,老板赶紧给他们各自上了两盘烧烤稳住,也招呼梁暮之坐,请他吃烤鱿鱼。梁暮之答应声,左臂撑在桌面,右手勾住无相的手指小声问刚刚是不是差点笑出声?无相咧出笑看他一眼,转身去忙。

深夜,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后,老板放他提前下班,梁暮之等这一刻等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呵欠跟无相手托手回家。路灯下蚊虫环绕,地面落花片片。无相情绪高,哼歌,踩着光斑移动。是梁暮之没听过的曲调,问他是什么歌?他说我们族群的歌,打仗或者遇害的时候会唱,可以鼓舞人心。梁暮之要他唱给他听,他说大家都睡了。梁暮之说所以没人会听到路上的动静。好吧,唱给你听。

完全是梁暮之听不懂的语言,他唱歌像换了副嗓,曲调空灵悠扬的同时兼具力量感。梁暮之仿佛看见草木摇曳生长,不易观测的缓慢成长竟然在此刻可观可感似的。夜鸟啼叫,从他们头顶划过。风打着旋儿跑来,空气中有草木灰的气息。无相掐断歌声,踮着脚嗅闻,想要确认气息的来源。梁暮之揽住他的腰询问缘由,跟着他闻气味,他什么也没闻到。

无相严肃许多:“有灰烬的气味。”

梁暮之不解地嗅闻道:“什么灰烬气味?我没有闻到。”

“就是火的味道,通常应该没有的。”

他的表情肃穆而原始,拉开梁暮之的手,迅猛地爬上一棵极高的广玉兰,手脚勾着一枝细弱的分枝竟然还能直身远望。梁暮之吓坏了,站在树下让他快点下来,太危险了。他闻了会儿,气味若有若无难以判断。梁暮之急得团团转,但不会爬树,也怕自己爬上去反而让无相掉下来。

“无相,快下来不然我要生气了!”梁暮之大喊。

他顺着树干滑到地面,和树相处简直比玩玩具还简单,没有树不爱他,但不是最爱的那一个。梁暮之抱起他,不要他下地,怕他突然又上树下水地蹿,现代社会的局部自然是最最危险的部分。

“为什么上树?”

“我在确认味道从哪里来的。”

“鼻子比眼睛好用吗?”

无相笑了,眉眼弯弯的样子美极:“当然,看不清世界是常态,但我闻得见,听得清,生活靠听,靠闻反而比看眼睛更有效。”

“你看不清吗?”梁暮之抓住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重点,凑近仔细看他的眼睛,清澈的眼,没有血丝也没有瘀痕,绿颜色显得生机勃勃,“我以为你眼睛没有问题。”

无相凑近,离梁暮之的脸大约半掌左右的距离说:“这样就没问题,远了就看不清。”

梁暮之想起几个月前,无相第一次来横店陪他,捧着他的脸看,他那时候没意识到是看不清,只以为是他的习惯。他沉默许久,走到家门前继续说:“那你可以戴眼镜吗?应该可以吧。”

“我不知道。”无相不大在意,亲昵地跟小芭打招呼,手指在玻璃缸轻轻划动,小芭跟着他摆动尾巴。梁暮之催他去洗澡睡觉,他们磨蹭追捕了会儿才收拾好躺上床。他睡着后,梁暮之仍然醒着,翻身抱住无相,盯住他的眼睛,指尖虚抚,一言不发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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