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酉批他小腿道:“行了,快点吃,等到了再给你买一份,”他听到这话便开始吃快化完的沙冰,浚酉嗤笑,“年轻人就是没办法抵抗爱情的诱惑。”
“二哥活了这么久没有爱情吗?”无相没有反驳爱情的讲法,他说是就是,不好分辨干脆不分辨。他靠近浚酉,歪身直视浚酉的眼睛。
浚酉拿勺子点他:“爱肯定是有的,但是没有你们这种,我很怕这种。”
“二哥可以抵抗这些感情吗?我觉得很难,在社会里生活得越久越容易改变。我之前不喜欢吃东西,现在觉得吃东西也蛮有趣。之前没想过要爱谁,现在很难不爱。”无相回忆往昔,祖母、母亲、父亲、家族,最清晰的是梁暮之,人真的很奇怪。
浚酉推开车窗玻璃,风倒灌进车厢,他们的发飞起如水母触须。城市街景飞驰,骑自行车的人们,步行的人们,用于绿化的树花草,颜色各异的店铺招牌就是奔流的海流。浚酉的声音被吹得擂到无相耳膜:“爱别人可以消除孤独感,分离,恐惧诸如此类的。你要成人了,应该感到高兴。”
“二哥爱谁?”无相有些好奇。
“爱阿姐,阿妹,三山,所有动植物咯。”浚酉仰头眱他,露出一抹邪性十足的笑,“我是单单不爱‘人’的。”
不爱人。无相复述,合眼低头笑了。有分别心不成佛,修行从入世成人开始,出世无分别结束。难,千百世折磨也不一定成佛,甚至不成人。
天擦黑,他们抵达林苑,一前一后下车。浚酉说到做到,给他重新买了份沙冰,他要西瓜沙冰,蓝莓的太酸,梁暮之不喜欢酸。他捧回家放到冰箱里,等梁暮之回来吃。
浚酉的眼光在方寸之地打转,眼光扫过整洁的床铺,搭着外套和书包的沙发,电视柜上放了许多糖果饼干,圆桌上的蓝鱼活泼,门后贴着“我们家的规则”。无相扑在衣柜里给浚酉找衣服,他们之间有点身高差,一百八十九厘米,他可能会在发育期停止的时候长到那个位置,现在他只有一米七八,衣服合他身就不合浚酉的身。
“不需要换洗衣服,”浚酉脱掉上衣,丢到沙发,“今晚你跟我都只穿短裤睡,明天一早我就走。”
哦。他看着浚酉被疤痕堵得水泄不通的肉身,耷拉着眼皮也脱去上衣,脱掉之后才想起还没到睡觉时间。门口传来响动,他们同时回头望去,梁暮之不明所以地看着两片高度相似的颜色的平行,愣了愣,接着讲:“无相,过来一下。”
他走到梁暮之身边,浚酉觉得好玩,坐在床边跷脚看他们说了两句话之后躲进厨房闹脾气。梁暮之非常委屈,莫名其妙家里多了个讨厌的人,还要和无相睡一张床,把他挤到旁边。随便谁都不可以插进他们之间,更何况是这么个二哥。他们的身体紧贴,无相盯住他的眼,从虹膜看进瞳孔。看见他愤怒的水流委屈的岛。
无相说二哥是帮我的忙。什么忙?他只望住梁暮之的脸庞,不言语。梁暮之领会到异体同心的微妙之处,他的白睫毛扑闪,明白是真的需要,我做左翼你做右翼的明白。他妥协了,说只有今天,没有以后。如果有下次我会发火的,我真的会发火的。我发火很恐怖的。
此时,小客厅传来响动,浚酉飘到他们面前,有些调侃地飞了眼梁暮之:“跟男朋友吵完没?要一块儿睡我就去洗澡了。”
“二哥洗吧,蓝色的毛巾是我的,你可以用。”他打发浚酉去洗澡,小声跟梁暮之说买了沙冰,我们趁这个时候吃。梁暮之还有气,像木偶小人似的由无相推到小圆桌旁吃沙冰。晚上,浚酉躺在无相身边很快就睡着。他白天赶路,做事,疲倦得厉害。无相身边换了人,姿势有变,他睡不着。梁暮之睡在小沙发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这一刻,他们都有缺少什么的感受。
无相仰卧,听见梁暮之起身搬凳子的声音,然后小台芒的气味贴近了,你一难过就是小台芒。掉过脸就看见他搬凳子来坐在床边。他小声说:“山山,我睡不着。”
无相坐起身,身体小部分挨着浚酉的身体回:我也睡不着,没有你在身边好像差很多——你那部戏什么时候开始?明天会参加剧本围读会。围读会是什么?就是大家一起读剧本,听说选定的所有大小角色都会去呢。你要好好表现哦。当然啦。他们说着,自然而然地牵起手,各自的心情有所放松,便觉得他们裸身睡在一块儿也无所谓。
夏天燠热,多的是只穿平角裤就睡的情况,梁暮之看了会儿无相精瘦的身体,俯身在他耳边讲:“你们这样睡,我很嫉妒。”
无相回:“我们也可以这样睡,但出汗会黏黏的。”
他不介意黏不黏的事情,一径点头,又说:“我最近是不是老是生气,你会觉得烦吗?”
无相摇头:“我没觉得有问题。”他安心了,勉强睡得着。凌晨四点,浚酉起床穿衣服,脱下来的衣裤被梁暮之洗干净晾在窗户外的雨棚。他收进来换上,梁暮之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扯薄被给无相盖肚子,接着轻手轻脚地到厨房摸了瓶牛奶,两袋面包装进塑料袋拿给浚酉。
浚酉问不是讨厌得要死吗?梁暮之睁不太开眼睛,口吻认真地说讨厌是一回事,做人是一回事,二哥慢走,注意安全。浚酉收下了,什么也没说,迅速地离开。他还要回去复命,没有捉到陈飞,老板要闹得天翻地覆。
梁暮之锁好门爬回床上,半压着无相继续睡。他们的天地还给他们,全都安心了,梦见蜜的巢穴,从梦里喜悦到现实里。梁暮之闻着他浑身的柠檬香味,希望此刻能够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