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 then methought it did appear”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朵带着晨露的淡紫色紫罗兰，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抵上了他的唇。小司马懿不知何时已倾身向前，右手捻着花枝，眼里笑意流转，低沉沙哑的嗓音接续了诗句：

“A violet dropping dew”

时间仿佛凝固，小诸葛亮脑中嗡嗡作响，天地失色，唯余眼前那双盈满笑意的蓝眸，如同倒映着星光的深湖。柔软花瓣仿佛在唇上落下一个珍重的吻，轻柔、怜惜、秘而不宣，瞬间引爆了他所有的感官，心跳如擂鼓，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炸开，某种汹涌澎湃的情绪轰鸣着席卷而过。

“好吧，你赢了。”小司马懿收回花枝，左手将写着答案的纸翻过来，上面正是小诸葛亮所吟诵的诗歌。

暗影从小司马懿的衣袖爬出，蜿蜒蛇行，将写着答案的纸吞噬。等小诸葛亮回过神，他的那张也被暗影带走了。

不行——小诸葛亮心想自己该去检查身体了，这时不时心律不齐的毛病总得看看，等等，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司马懿知道答案，快动动脑子，怎么办、怎么办……

也许是刚才的画面太过动人，脸颊的热意迟迟无法退散，紊乱的思绪难以冷静。

“只是处理掉而已，我又不会看，你想提什么要求？”

小司马懿看透了这个游戏的目的吗？小诸葛亮不得而知，往后他甚至因事后被狠狠整蛊认为对方知道了自己的恶作剧——他想听司马懿吟诵情诗，想用情诗来捉弄他。

而那天他们本是在讨论“爱情”这种人际关系，只是殊不知爱的种子早已萌芽。

三十三岁的诸葛亮清楚那游曳的暗影确实如火焰焚毁了两张纸，司马懿从始至终就不曾确定过答案，他好似不需要答案。为什么？仲达特地调出这份记忆的目的又是什么……不会吧，这个游戏本质上是个赖皮游戏，少年人最是有胜负心，而这个游戏，输赢既是关键，亦非关键。小诸葛亮的恶作剧是目的，制作规则的他立于不败之地，但司马懿为什么打断他，哪怕他猜中了，也没有道理认输才对，后面的内容也不粗俗……是了，原来如此。

他大概明白仲达到底想告诉他什么了。

两位少年的动作忽然僵住，一切被定格。诸葛亮突然被“挪”到离他们更远的地方，因而他能清楚的看见，一道暗影从小司马懿的影子爬出，凝聚成一团漆黑的流动液体，以小司马懿为中心蒸发。

“那是之前的‘我’。”仲达忽然出声，“我从很久以前就作为灵体在懿哥哥身边存在着，铭刻着司马懿的一切。只是‘我’无知无觉。最后审视、剖析、接受这一切的也是懿哥哥。我因司马懿的苦难而诞生，因司马懿的需要而觉醒。”

“但只有八年时光的我无法以这稀少的“存在”使用庞大的暗影之力，因此我必须反复穿梭于司马懿三十五年的人生，在每个时刻汲取所有存在的记忆和情感，补全缺失岁月的重量。”

两个少年缓缓隐去，图书馆开始破碎，无数亮光从场景中剥离，诸葛的视线渐渐暗沉。

“得益于精神控制术，每个时刻每个人物的模拟相当顺利，但也因过于顺利，我会被模拟出来的人格覆盖。幸好司马懿的精神内核足够强大，无论我被覆盖多少次，都可以经懿哥哥的手重置，然后赶往下一个“时空”。我像一道程序，运行直至服务器的职责得到交替。哪怕司马懿的人生截止于三十五年，我也不会停下，这是司马懿的任务，也是我存在的原因。”

又回到那个漆黑的空间，只有脚下的星河依旧璀璨流淌。不同的是，一道黑影从仲达左臂向身躯漫延。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宛如又换了个人。可他也是司马懿‘存在’本身，他清楚司马懿的一切过去和所思所想。他因司马懿的魔道而诞生，又因魔道亦是心的力量，所以他可以自信的告诉诸葛亮，支撑这一切的“魔法”。

“他爱你。”

诸葛亮的呼吸骤停，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限膨胀，他的喉结滚动几下，神情明显绷紧，却止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是证明，仲达要给的，是能让他这颗悬浮，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安定的证明。诸葛亮迫切地想见那个总爱诡辩、从不言爱的男人，就现在。

“仇恨是使命、复仇是责任。爱你，是他的自由。”仲达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拧巴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得到解放，“你无法阻止油尽灯枯的懿哥哥死去，但是你可以重新为这盏灯添上一点亮，陪伴这盏灯走过长夜。因为他在十数年前，就属意你了，你是唯一可以做到的人。这个办法的关键就在‘流’上，经过懿哥哥的研究，‘流’是星球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它含有星球的意志，这也许意味着‘流’能生死人肉白骨。”

男孩半个身子被游曳的黑影交叉横错，诸葛亮发现仲达这幅被黑影攀折的模样神似最开始见到的那个交错的囚笼，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无形的束缚禁锢在原地，吞没所有词句。惟有身下的星河在黑夜中奔腾。

“通通，来！”

一声怒喝乍起，黑影的漫延肉眼可见的减慢，甚至于停滞。仲达已经失去被覆盖半身的知觉，“通天塔，它想要懿哥哥制作我的方法，这个方法等同于改造他自身，通通想用这个方法迭代来解决自身缺陷，它要行走在大地上，它要让空中都市重临世间。”

“懿哥哥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但是通天塔是一个很好的锚点，它有强大的算力和稳定的存在，可以减少我的人格覆盖频率，锚定仲达的存在。相对的，这个过程通通也会读取我的所有变化来推导懿哥哥的手法，这是一场角力。”仲达扶着诸葛亮的肩缓缓站起，奇异的黑色纹路自下颚漫过脸颊向眼睛而去，一点猩红逐渐浸没瞳孔。他观察着眼前这个浅蓝发色男人紧张的神色，哪怕无法言语无法动作，周身的每个分子都在表达担忧。仲达俏皮地眨了眨还是如秘海般幽蓝的眼睛，眼神上瞟，轻轻抚摸着脸上的异纹，带着一丝惋惜的口吻道，“从前，‘我’就是这样缠着我，是赐福更是诅咒，我在这种死缠烂打下身心俱疲，不得安寝，那种仿佛身心都被黑暗吞噬的冰冷如影随形……”

仲达的手移至胸口，纹路一瞬间活了过来，肆意畅游在这小小的身躯，他正视诸葛亮，眉眼弯弯，“可是每当你看向我，我便感觉如同被阳光偏爱，黑暗退却，寒意消散。这颗无法跳动的心亦在不停地呐喊着——”

“八岁、十八岁、二十八岁，无论是哪一个司马懿，都很爱你。”

仲达的模样已经无法辨清，诸葛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黑暗吞噬。

“亦不曾真正怨过你，你不必因人性的幽暗自责，因知识的困囿迷茫。”

诸葛亮的眼眶红了。

“你只要，走近他，握紧他的手，告诉他，我来了。”随着仲达的声音逐渐微弱，那条璀璨星河也被蒙上黑雾，“往后，就交给你了。”

黑影完全包裹住仲达，在星河黯淡，空间再度动摇时，一颗星星升入诸葛亮掌心，一段记忆随即进入他的脑海。

画面里是他和司马懿靠着稷下那棵年逾四十的柳树，他们一人拿着一本书，不时交流着彼此书中的观点。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纷纷柳絮随之舞动。见他因柳絮的零落不停地打喷嚏，司马懿丢来一件外套盖在他头上，满眼笑意地支着腿看他，还不忘打趣，“他人见柳絮吟诗作画，你作时雨天司降甘霖，妙哉。”

诸葛亮轻车熟路地从外套口袋抽出手帕，“胡说，这分明是冻的。”他略微整理一下，暂时止住那种痒意，往司马懿身边一凑，却被扯着手拉起来向外走，“哼，真是脑袋进水了，这春和景明竟能冻得住你。”

“哈哈~谁说是春天，分明还是冬日，我们这难道不算同看雪后山？”诸葛亮笑嘻嘻地拨弄粘在司马懿头发上的柳絮，却被司马懿一手折到身后虚虚圈着脖颈拖着往柳园外去，“某人的喷嚏打的比连绵春雨还密，偏要鼓弄风流，说你是时雨天司，不如说你是滚进薰衣草丛的笨兔子。”说着他还把那件外套重新罩在诸葛亮头顶。阳光透过丝麻布料漏下细碎光斑，他故意踩着满地柳絮发出咯吱响动，“听见没，这‘积雪’都冻得哭出声了，快走，等你咳出三更梆子响，我又得被夫子抓去《千金方》治你的蠢病。”

记忆里的诸葛亮扯着外套安静片刻，用着十分认真的语气回道，“盖头有了，凤冠霞帔呢？没有八抬大轿可给不起我的名分。”

他看着记忆里的二人继续打闹，这次的他没有盖头，能清楚看见司马懿止不住上扬的嘴角，眼尾漾开的的细纹，和那笑意里裹着柳枝抽芽般的青涩温柔。待飞絮又粘上外套，只见他伸手拂去那点绒白，指尖却悬在布料上空半寸虚虚描摹着轮廓，仿佛触碰盖头下的人会惊散这场仲春的梦。

那时他十七，司马懿十九。

原来每一次心动，都不止是自己。

一阵头晕目眩后，诸葛亮重新睁眼，目之所及是熟悉的大厅和螺旋阶梯——他又回到了通天塔第一层，但这次只有他一人。

他抽出机关扇，核对时间和其他信息。距离他离开松林前，第一次拿出机关扇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不算步行时间，在“进入”通天塔被拉到精神空间所度过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刻钟，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几乎淹没了他，只有一些微妙的忻悦仍不停高昂，想见他，想见他……

诸葛亮沉心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懿设下陷阱让我通过不正常方法进入通天塔，为的是模糊我的感知，防止我看破服务器的秘密？不对，如果他完全不想让我知道，那么仲达不会告诉我。啊，是冲击，他希望能给我最大冲击，让我放弃……他；通天塔的出现是它自己的想法，它利用了它和仲达的链接想误导我否定仲达的存在，利用我找到懿的破绽，但是答案估计令它难以置信；仲达代表懿不曾宣之于口的想法，他奇妙的视角也许能为我提供更多信息，但是大抵难以再见了。所幸重要的事都清楚了，接下来，就是——

“走吧，去吃饭了。”神情冷淡，面容深邃，眼神漠然的三十五岁司马懿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诸葛亮的心怦怦直跳，无数信息在脑中一闪而过，周身的魔道元素欢呼雀跃，他向前握住司马懿的手，“你不问我都看到了什么吗？”

“不重要，你的答案改变了吗？”司马懿试图挣脱，发现他握得太紧，犹豫片刻还是随他去了。

“没有。”听到他短促坚定的回答，司马懿无声轻笑，这很好，他想。

“我想和你走下去的心没有改变，我只要这一刻的真实。”

……

诸葛亮一步向前紧紧抱住司马懿。

噗通——噗通——两道心跳声同频共振……

抛去所有细枝末节，既已确定两颗心彼此靠近，他不会再踯躅了。

“我只要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