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和记忆是存在的锚点。”诸葛亮突然跌坐在螺旋台阶上，额头抵着叠成方正的围巾，“原来如此，重聚后呈现八岁孩童形态，是因为那年他失去了所有家人——他把八年时光都喂给了灵体，所以灵体也拥有了司马懿的灵魂……不对。”声音戛然而止，他忽地坐起：“为何需要例行维护？”

“因为小祖宗不稳定。”机械音竟透出如释重负的意味，“寂灭本应不生不灭，司马懿通过灵魂共鸣让灵体共享经验，可惜小祖宗终究是个孩子——”围巾突然模拟出人类叹息的声波频率，“他能完成‘流’的引导，却遏制不住对本体记忆的贪婪索取，最终...用你们的医学术语，叫做精神分裂。”

诸葛亮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台阶边缘。粗糙的石砾在皮肤上碾出红痕，疼痛让他更清晰捕捉到关键词：灵魂共鸣。

“小祖宗不断地从无到有的模拟出数个人物，魏都的玩伴，江郡的女婴，战争的受难者，麻木的血族士兵……”机械音停顿停顿半拍，电子合成声里混入诡异的赞叹：“再从有到无一个个破灭。”

“你在向灵体学习？”

“不愧是诸葛同学，非常敏锐。”围巾边缘泛起数据流的幽蓝荧光，“见过小祖宗才会明白，他过滤庞杂信息的速度以指数级增长，承载矛盾情感的核心却始终稳定如一，哪怕长久以来缺失一部分，哪怕他不是神所钟爱的人类……”通天塔的冰冷的声音到最后竟带上了遗憾的意味。

诸葛亮的后颈骤然绷紧。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他忽然读懂了这个机械造物的野望——这个怪物是想完全读取司马懿的“灵魂”，它要夺取名为人类的存在。

“你怎么不问问缺了哪一部分？没准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摧毁寂灭之心的方法。”

“例行维护具体做什么？”诸葛亮很清楚它在读自己的思绪，他刻意让思维碎片如暴雨倾泻——关于静默的松林，崖边的图画，案上未干的墨渍……用琐碎的信息扰乱数据流的窥探。

“剔除多余的人格，维持‘司马懿’个体独立。”围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高低不一，夹杂无数混乱不同的频率和波动，周围的场景开始破碎，“小祖宗也是‘司马懿’，他们异体同心。这才是真正的灵魂共鸣！即便残缺也能完成任务——这种能力是算法永远无法复现的奇迹！有了这个，众神定会重临世间！统一的意志将不再出现分歧——”

空间在数据洪流中崩塌的瞬间，诸葛亮看见黑暗里浮现无数记忆碎片：小小的司马懿坐在面目不清的女子怀里读书，手舞足蹈、眉开眼笑；满身血污的少年司马懿紧紧握住庄周递出的手，神情被乱糟糟的头发遮掩；青年司马懿和一个发光体坐在星空之下，他的眼神专注而缱绻……

“你没事吧？”温软掌心突然覆上他的眼帘，只是片刻便撤离，不适感渐渐消散。八岁模样的孩童站在他跟前，掺杂在青丝中的白发如月光流淌在夜幕，他微微歪头，见诸葛亮不回复，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通通太调皮啦，别担心，我给它关禁闭了。”孩童扯了扯脖颈间的围巾，唇角抿出含羞草般的弧度，红晕缓缓染上耳尖，“你好呀，诸葛亮，初次见面，我是司马懿，你可以叫我仲达。懿哥哥还在处理服务器的运行模组，我们可以偷偷说一会悄悄话！”

仲达，是司马懿的字。诸葛亮的喉结艰难滚动，此刻他才理解飞德为何说自己无法拒绝“君君”。仲达见他没有反应，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那神态与司马懿思考时如出一辙，他狠掐住掌心维持理智，摆出一副淡定的架势说：“你好，仲达，很高兴见到你，辛苦你一直维持终端运转，会不会觉得很累？”

“不会！懿哥哥已经把流程设置好了，只要我还在通通这里，就会自动完成。”仲达围着正坐在地上的诸葛亮旋转一周，诸葛亮这时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在一片黑暗里，他们“坐”在一条由无数亮光汇聚缓缓流动的河上。

星河在他们身下蜿蜒，仲达从中捞出一点亮光，圈在虎口置于诸葛亮眼前，是一颗发光的石头。他将石头贴近诸葛亮的瞳孔来回对比，小声絮叨着，嘴一撇，赌气般盘腿坐下。

“怎么了吗？”诸葛亮不明所以。

“懿哥哥骗我，他说你是星星，可你不会发光，眼睛也没有我的星星亮。”

仿佛咽下隔夜茶，一股涩意梗在喉间，“他怎么说的？”

“刚才通通跟你说的，我和懿哥哥都听到了，但是这会他在忙，听不见我和你的悄悄话，所以你要帮我保密，不然他会不高兴的！”仲达煞有其事地伸出小手，“我们击掌为誓！”

诸葛亮见他眼睛瞪得大，一副认真的神情，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掌。只是短暂的触及却像是被冻伤般缩手。

“我想知道懿哥哥的一切，可是在他的记忆里，你总是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但只要是有你的记忆都是明媚虚幻的，每当我想读取你的存在，就会像水中捞月，始终够不着，我不明白。懿哥哥说因为你是星星，星星就是高高挂在天上发光，所以司马懿得不到。”

……

“仲达摘的星星都能铺成一整条星河，怎么会有司马懿得不到的星星呢？”仲达低头握紧手中的发光石子，光团被禁锢在拳头中，只余些许光亮穿过指缝，“懿哥哥说，如果去摘，光就会被遮盖，他要的是星星随心恣意的做自己。”言毕，他稍稍放松拳头，仰起头看诸葛亮，柔和的光自他下方打出，使他的眼睛仿佛有银河流动。

“诸葛亮，你是星星吗？”

“……你不是说了么？我不会发光，又怎会是星星呢？”他稍稍低头，神色黯然。

“不对！”仲达把手中的星星丢回星河，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指尖相抵，圈出一个圆置于眼前，“你在发光喔！司马懿眼里的诸葛亮一直在发光！”

诸葛亮强制压下翻涌的情绪，一把抓住仲达的右手，“你知道你服务器运转消耗的能量从哪里补充吗？”

“消耗？暗影跟着流离开，又随着流回来，取之于天地，用之于天地，循环往复。”仲达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时间不多了，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等一下喔！你先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聪明如你，看见的我是什么？”

诸葛亮握着仲达的右手脖，明显感受到他没有跳动的心率，没有吐纳的呼吸，肌肤也是一片冰凉，眼前的这幅身躯一片死寂，和之前的司马懿分毫不差。他完全明白通天塔的意思了。

“你是……寂灭之心。”这是他难以正视的答案，也是司马懿此程想让他知晓的——灵魂的灰烬，即他本身。